子时,阴云蔽月。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黑暗。寒风在残破的城墙上呼啸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残留的灰黑色雪沫,打在守城兵卒冻得发青的脸上,冰冷刺骨,更带来一种黏腻阴秽的不适感。
城墙缺口处新垒起的土石壁垒后,人影憧憧,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大部分兵卒抱着残缺的兵刃,挤在相对背风的角落,裹着单薄破旧的被褥或毡毯,试图获取一点可怜的温暖。更多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那片被深沉夜色彻底吞没的山影——黑风峡的方向。不安、恐惧、对未知的警惕,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城墙之下,雁门关那扇刚刚用粗大原木和铁条勉强修复的厚重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五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从门缝中鱼贯而出。没有火把,没有交谈,甚至刻意压抑了脚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只有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如同野兽般的眼睛,显示出他们绝非易于之辈。
正是石猛率领的“敢死队”。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利于夜行的紧身衣,外面罩着拼接了灰褐色布条的伪装服,脸上涂抹着混合了炭灰和泥土的油彩。背负强弓劲弩,腰间挂着箭囊、短刀、火折子,以及几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沉甸甸的陶罐——那是仅存的、威力最大的“震天雷”。更有十余人,背后额外捆着一个更大的、更加小心翼翼的包裹,那是用火药和铁钉、碎瓷片粗制滥造的炸药包,是他们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手段。
韩当、老疤、瘦猴三人作为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韩当如同最老练的猎犬,微微弓着身子,鼻翼轻轻翕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常的气味,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处岩石的阴影。老疤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中握着一把特制的、前端带钩的短矛,既能攀援,也能搏杀。瘦猴则像只真正的灵猴,身形轻盈地在前方探路,偶尔停下,侧耳倾听,或用特定的手势向后方传递信息。
石猛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依然如同一座铁塔,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和沉稳。他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刀身用炭灰涂抹,以免反光。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黑风峡的方向,那里,是今夜猎杀与死亡的目的地。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潜入黑风峡,找到那些“秽变体”的巢穴,尤其是那个能发号施令的首领。伺机刺杀,制造混乱,投放毒药或点燃火油,延缓乃至破坏它们的集结。如果可能,最好能弄清楚峡谷深处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如果事不可为,则以响箭为号,立刻撤回,绝不可恋战。
五十人,如同五十支离弦的、无声的箭,迅速没入关外黑暗的荒野,朝着那片吞噬了光与希望的山影疾行而去。
城头,瞭望台上。
萧绝依旧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目送敢死队离开,因为那毫无意义。他的目光,越过黑风峡的方向,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巨大的、如同大地疮疤的塌陷区。
尽管隔着数里距离,夜色深沉,但那片区域上空,似乎始终笼罩着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灰黑色的、如同雾气般的阴影,与周围纯粹的黑暗有所不同。那是蒸腾的秽气,是“地秽”残存的影响。偶尔,在风声的间隙,他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低沉而诡异的摩擦与蠕动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地穴中,永无休止地挖掘、爬行。
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在他心头盘旋。黑风峡的威胁是迫在眉睫的、有形的。而塌陷区,则像是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你不知它何时会暴起,不知它下一次带来的是什么。那种源于地底深处的、未知的、持续性的异动,比看得见的怪物,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孔不入的、缓慢侵蚀的恐惧。
“王爷,”赵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和忧虑,“城内又发现了三处存粮被黑雪湿气侵染,霉变速度……比预计的更快。照此下去,就算实行配给,存粮也撑不过西天。而且……有几个轻伤员,今早开始出现低烧、呕吐、身上出现零星黑斑的症状,军医说,与之前靠近塌陷区警戒的兄弟症状相似,只是更轻。怀疑是……接触了被黑雪污染的东西,或是吸入了过多的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