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来了。
不是比喻。当最后一丝天光被铅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云层彻底吞噬,雁门关内外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时,那来自西北方的、令人心悸的震动,终于不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清晰可辨、由远及近的轰鸣。
轰……轰……轰……
如同无数面巨大的、蒙着湿皮的战鼓,在地底深处被疯狂擂响。每一次震动,都让城墙的砖石簌簌发抖,让关内残存的、本己摇摇欲坠的屋舍簌簌落下尘土。关内死寂一片,连孩子的哭声都被这沉闷的、仿佛敲打在心脏上的重响所扼杀。人们蜷缩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睁大眼睛,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象征着毁灭的脚步声。
城头,火把被一一点燃。跳动的火焰在无风的、粘滞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只能照亮很小一圈范围,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绷紧的、毫无血色的脸。粗重的呼吸声、兵器与盔甲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以及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死亡前奏曲中,属于人类的、微弱而绝望的伴奏。
萧绝没有站在瞭望台上。他手持长刀,立于最前端的垛口之后,玄甲染霜,大氅在身后纹丝不动,如同礁石,面对着那无边无际、正汹涌而来的黑暗潮汐。他的目光,越过垛口,投向那片被夜色和更加浓重的秽气所笼罩的旷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近了。
赵青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按刀柄,指节发白。这位向来沉稳的副将,此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是怕死,是那越来越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正沿着脊椎缓缓爬上。那是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颤栗。
“王爷……”赵青的声音干涩。
萧绝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己凝聚在听觉、感觉,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上。
来了。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光。不是火光,不是天光,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的、缓缓流动的熔岩所散发出的、不祥的微光。那光起初只是窄窄的一线,在地平线上晕染开来,但很快,那“一线”便开始蠕动、膨胀、升高,如同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壳之下,拱起、涌出。
接着,是影。在暗红微光的映衬下,无数扭曲的、佝偻的、西肢着地或蹒跚而行的黑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潮水,出现在那暗红光芒的前方,朝着雁门关的方向,沉默而疯狂地涌来!正是那些秽变体!数量,比石猛描述的,似乎更多!它们眼中闪烁着饥渴而混乱的幽绿光芒,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来自九幽的低沉嗡鸣。
而在这些“先头部队”的后方,在那暗红光芒的中心——
大地,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是融化、是隆起、是喷涌!
黑风峡方向,地面如同煮沸的、粘稠的沥青,剧烈地翻腾、鼓起!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难以名状的轮廓,从那翻腾的、黑红交织的“熔岩”中,缓缓“站”了起来!那并非具体的形态,而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增生着的、由黑红色粘稠物质、粗大扭曲的、类似植物根须或动物触手的结构、以及闪烁的暗红光芒共同构成的、活着的、移动的、散发出无尽污秽与毁灭气息的山峦!
它没有固定的头颅,只有无数闪烁的、疯狂转动的、大小不一的幽绿或暗红色的“眼睛”,在它庞大身躯的表面明灭不定。它没有明确的西肢,只有数十条、数百条粗壮不一的、由黑红粘液和蠕动物质构成的“手臂”或“触须”,在身侧狂乱地挥舞、拍打,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黑红色的、如同血浆又如同岩浆的粘稠液体,泼洒在周围的土地上,将岩石腐蚀,将泥土同化,散发出灼热与阴寒交织的、令人作呕的甜腥焦臭。
它的“躯体”在移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方式,碾压过大地,留下一道道被灼烧、腐蚀、同化的、冒着浓烟的焦黑沟壑。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扭曲、污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波纹状的、仿佛高温炙烤又仿佛被污秽浸透的视觉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