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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绝境燃魂微光破秽（第1页）

天光，如同被厚重的灰色棉絮死死捂住，吝啬地不肯多透一丝。己近午时，天色却依旧如晦暗的黄昏，甚至比清晨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类似淤血的暗红，尤其在西北方向，那片暗红仿佛在不断晕染、加深，仿佛有巨大的伤口在天幕之下溃烂、化脓。

空气中弥漫的秽气更浓了，带着潮湿泥土腐败的甜腥，混合着远方隐约传来的、焦臭中带着硫磺和血腥的诡异气味。呼吸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粘腻的冰针，顺着鼻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阵烦恶欲呕的窒息感。城墙上值守的兵卒，不少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咳，眼眶泛红，皮肤上也出现了零星的红疹或细小的黑色斑点。恐慌，如同无声的苔藓，在沉默而麻木的人群中悄然滋生、蔓延。

“地下的毒气……顺着风过来了……”有人低声嘟囔，声音里满是恐惧。

“闭嘴！不想死就瞪大眼睛看着前面！”军官嘶哑的喝骂响起，但底气不足。因为他们自己，也感到胸口发闷，头昏脑涨。

黑风峡方向，那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虽然肉眼还看不到那传说中的“地火”和“巨影”，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天敌、对毁灭、对不可名状之物的原始恐惧。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精神压迫。

萧绝依旧站在瞭望台上，如同一根钉死在城墙上的玄铁长钉。寒风吹动他凝结了白霜又融化的氅角，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的脸色比天色更加晦暗，眼下的青黑透出透支般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锁住西北方那片暗红的天空。

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夜不收的斥候，从黑风峡方向拼死带回最新的消息。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报——！王爷！黑风峡口，塌方处有松动迹象！有……有黑红色的、像泥浆又像活物的东西，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速度不快，但一首在往外漫！”

“报——！王爷！峡谷深处的地动和怪响越来越频繁！那……那怪物的叫声，隔十里地都能隐约听见！像打雷，又像……像很多人在哭，很多野兽在嚎！”

“报——！王爷！渗出来的黑红之物，所过之处，石头变酥，草木枯死冒烟！我们有个兄弟，撤退时靴子沾到一点，立刻烂穿，脚掌……脚掌都黑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绝心头，也敲在每一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兵卒心头。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粮食，按照新的、削减了三成的配给发放下去，每人只有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又冷又硬、掺杂了麸皮和草根的黑饼。这点东西，连维持基本的体力都不够，更遑论战斗。但没有人抱怨，或者说，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人们只是默默地接过，木然地吞咽，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是西北方那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绝望，如同这灰黑色的天空，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头顶。看不到援军的影子，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只有越来越近的、来自地底的恐怖，和体内渐渐滋生的、对“秽变”的恐惧。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一个年轻的新兵，缩在城墙垛口下，望着手里那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饼，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道道白痕。他还不到十八岁，家里的爹娘还在等着他回去。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默默地把自己的小半碗稀粥，倒了一半进新兵的破碗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吃，别哭。”

新兵抬起头，看着老兵浑浊却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近乎麻木的坚毅。他用力抹了把脸，端起碗，将那点温热、寡淡的液体，连同眼泪一起，灌进喉咙。

这便是如今的雁门关。恐惧在弥漫，绝望在滋长，但在这恐惧和绝望的土壤上，一种奇特的、沉默的、近乎悲壮的“认命”与“坚守”，也在悄然生根。因为别无选择。

地下石窖。

与地上那被绝望、秽气和无形压力笼罩的世界相比，这里显得如此“宁静”，甚至……“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