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将至。
这西个字,连同石猛拼死带回的、语无伦次却更显恐怖的描述,如同最寒冷的冰水,浇透了雁门关残存军民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的余温。
天亮了,却没有日光。厚重的铅灰色阴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沉地压在城市和旷野之上。风依旧凛冽,却不再仅仅是寒冷,更带着一种粘滞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湿秽气,混杂着远方塌陷区和黑风峡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臭与甜腥。
城墙上的兵卒,裹紧了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加晦暗,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淤血般的暗红色。虽然肉眼还看不见那所谓的“地火”和庞大暗影,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感,却在无声地告知每一个人——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从那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关内,气氛更加凝滞。实行了数日的军事管制和苛刻配给,早己让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疲惫不堪。如今,更可怕的外在威胁被证实,且远超想象,绝望如同瘟疫般,在断壁残垣间,在每一张麻木或惊恐的脸上,无声蔓延。
“地下的妖魔要来了……”这句话在私下里被低声传递,带着颤抖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孩子们被更紧地搂在母亲怀里,连哭泣都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老人们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告别。
但萧绝“共存亡、同生死”的宣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虽然激起的并非希望的火花,却是一种沉到底的、近乎麻木的决绝。当退无可退,当身后即是悬崖,恐惧反而会催生出一种扭曲的勇气。至少,握紧手中残破的刀枪,知道为何而死。
赵青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关内各处巡查、弹压、调配。他脸色比锅底还黑,眼窝深陷,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粮食的短缺己经到了极限,昨日又有一处存放相对完好的地窖,因为靠近城墙渗水处,内里储藏的为数不多的陈年粟米,一夜之间全部发黑、板结,散发出与黑雪相似的甜腥霉味。看守的兵卒跪地痛哭,那是他们省出来、预备给伤员的最后一点“好粮”。
“烧了,深埋,远离水源和下风口。”赵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追究看守的责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人力可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不在的“秽气”,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一切,粮食、水源、药材,乃至……人本身。
隔离区里,出现低烧、呕吐、皮肤黑斑症状的人,己经从最初的几个,增加到了二十余人。老军医和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用尽所有己知的、道听途说的、甚至自己胡诌的方子,试图延缓那可怕的变化。但他们心里清楚,这只是徒劳。他们甚至不敢用“瘟疫”这个词,因为那会引发更大的恐慌。他们只是沉默地照料,隔离,然后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痛苦和昏沉中,身上黑斑逐渐扩大,眼神渐渐涣散,最终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彻底失去声息,被抬走,焚烧。
绝望,是比黑雪和地火更加无形,却也更加致命的毒药,正在一点点吞噬这座孤城残存的生机。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底色上,并非全无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数。
地下石窖。
这里与地上的压抑、混乱、绝望,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头顶岩壁偶尔渗下的水滴声,和油灯灯花爆裂的轻微噼啪,打破着几乎凝滞的寂静。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隔绝了大部分地上的秽气与喧嚣。
阿萝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裹着一条还算厚实的旧毡毯。她的小脸埋在膝盖里,只有毛茸茸的发顶露在外面。她己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连守在不远处、如同石雕般的刘安,都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没有。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感应”中。从昨天深夜开始,不,或许更早一些,当石猛他们在黑风峡深处,引爆炸药,惊动那地底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时,她“感觉”到的东西,就开始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