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毒面具!”牛夲的声儿撕破了战壕里的空气,“所有人!防毒面具!”
慌像瘟疫似的漫开了。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腰上抽出了防毒面具——那是个简单得可笑的玩意儿:一个帆布面罩,两个玻璃镜片,一个装着活性炭的滤罐。有些人根本就没带,有些人带的面具早就破了。
牛夲自个儿的面具在三天前被弹片划破了右边镜片。他盯着那个裂口,嘴里发干。教官说过,毒气会从最小的缝儿渗进来。
日本兵阵地那边传来了铁碰铁的声儿。牛夲举起了望远镜,瞅见日本兵正在戴防毒面具——他们的面具精得多,橡胶料子,镜片全,滤罐也比中国军队的大一倍。那些推着铁罐车的兵己到了前头阵地,正在调角度。
“来不及了。。。。。。”杨文理喃道。他的面具滤罐在之前的仗里浸过水,早没用了。
牛夲的脑子飞快地转。教官讲过几种毒气:芥子气、路易氏剂、光气。。。。。。每种毒性不一样,可都是死。没面具的人,只能用湿布捂着口鼻,可那只对某些毒气有用。
水。要水。
“所有人!解下绑腿!撒尿!快!”牛夲一边吼一边解着自个儿的绑腿布。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战壕里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儿,男人们背对着彼此,往布条上撒尿。
牛夲的膀胱是空的。紧让他的身子锁死了一切排的功能。他瞅向了杨文理,后者脸白白的,同样尿不出来。
“喝水!”牛夲抓起了水壶,灌了一大口,逼着自往下咽。温温的水滑过了喉咙,可他觉不着膀胱有啥应。
日本兵的铁罐车开始喷气了。不是炸,是嘶嘶的漏气声。黄绿的雾从罐口涌出来,比空气重,贴着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那雾动得很快,被晨风推着,朝着中国军队的阵地涌来。
牛夲瞅见了雾的色。芥子气。教官说过,芥子气的雾是黄绿的,有芥末味或大蒜味。他刚才闻着的就是这味儿。
“湿布捂着口鼻!眼也要遮着!”牛夲用尿浸湿了绑腿布——那是杨文理的尿,这个白族年青人总算憋出了一点——然后紧紧地绑在了脸上。臊臭味冲进了鼻子,可他顾不上这些。
雾来了。
头一波雾像有命似的,贴着战壕的胸墙滑下来。牛夲瞅见雾碰到的草木快地枯了,叶卷了发黑。一个来不及戴好防护的兵吸了一口,立刻开始狠地咳,咳得弯下了腰,手指头抓挠着喉咙。
“闭气!”牛夲大吼,可声儿在湿布后头闷闷的。
雾越来越浓。能瞅见的降到了不到五步。牛夲眯起了眼——芥子气对眼的伤很大,会让眼一时甚至一首看不见。他透过绑腿布的缝儿瞅着西边,瞅见兵们像一群被困的野兽,在黄绿的雾里乱动。
惨叫声开始响起了。不是被子弹打中的那种短惨,是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哀嚎。牛夲瞅见一个兵倒在地上打滚,两手拼着抓挠脸上和脖子,皮上快地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后又流出了黄的脓。
教官说过,芥子气不会立刻让人死。它会慢慢地蚀皮、眼、呼气的道,让人在极疼中挣几天甚至几礼拜才死。日本兵用这种毒气,不是为了快地伤人,是为了造慌,解抵的意志。
“保着队形!别乱!”牛夲的声儿在雾里传不远,可他还在努喊着。他晓得,一旦队形乱了,日本兵步兵就会趁机冲。
雾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牛夲觉着像过了十年。他的眼开始刺着流泪,喉咙发痒,肺里像被砂纸磨。湿布只能给有限的防护,毒气正在一点点渗进来。
风总算转了向。一阵北风吹来,把毒雾慢慢地推回了日本兵阵地方向。能瞅见的慢慢地回了,战壕里的景让牛夲胃里翻。
十七个人躺在了地上。里头五个己不动了,脸上、手上都是烂了的水泡。另外十二个人还在挣,可那种挣己不像人了——像被开了膛的物,在命最后时候的抽。
杨文理跪在了一个兵身边,试着给他喂水。那个兵的嘴唇肿得像香肠,水根本灌不进去,从嘴角流出来,带着血丝。
“救兵!”牛夲喊了,可喊完才想起,他们连的救兵三天前就死了,被冷枪手一枪打穿了钢盔。
日本兵阵地上传来了哨声。那是打的哨声。
牛夲透过慢慢地散了的毒雾,瞅见日本兵步兵开始往前。他们戴着全的防毒面具,像一群从地府来的虫子,以散了的线慢慢地压过来。刺刀在日头下反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