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了,像个慢慢合上的眼睑。
牛夲趴在弹坑边沿,身子紧贴着冰凉湿的泥。他己保这姿势两个时辰了,右边身子全木了,像不属自个儿。可他不敢动——五十步外就是日本兵的前头哨阵地,任何细的动都可能招来机枪扫射。
月很淡,被云层滤过后只剩了一层惨白的光晕。借着这弱的光线,牛夲瞅着日本兵阵地的放法。三个机枪窝,成品字形放着,封了所有近的路。沙袋垒起的掩后头,偶尔有钢盔的反光一闪而过——那是哨兵在动。
他数了数出气。每六十次出气,日本兵哨兵会顺着定好的路线走一趟。路线是从左边机枪窝到右边机枪窝,中途在中间的掩停大概三十秒。走一趟大概要三分钟。
三分钟。这就是他的时口。
白天的仗以惨的价结了。日本兵最后没能突了防线——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是因为天黑了。日本兵不长夜里打,这是教官讲过的。所以他们选了后撤,固了己占下的阵地,等着天亮。
牛夲在的弹坑在两军阵地之间的没人的地儿。白天这儿落了几十发炮弹,把地炸得像麻子脸。他挑这地儿是因为弹坑够深,而且有一具日本兵的尸首做着掩。尸首己僵了,脸朝下趴在弹坑另一边,背上有个碗口大的窟窿,是被手榴弹炸的。
主意是连长定的:趁夜瞅日本兵阵地,摸清火力点和兵力的放,为明儿个的防着备。自报的名,牛夲头一个举了手。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可他们在穿过没人的地儿时踩着了地雷——不是真地雷,是日本兵放的地雷,用罐头盒和手榴弹改的。一个人当场死了,另一个人炸断了一条腿,牛夲不得不补了一枪,免得他的惨叫声露了地儿。
所以这会儿只剩他一个了。
哨兵完了一趟走,回了左边机枪窝。牛夲开始倒着数:一百八十秒。
他像蛇似的从弹坑里滑出来,肚子贴地,用胳膊肘和膝盖交着往前。这是彝寨老猎人教的动法——没声,低着,用每一处地样的起作掩。往前十步,他停在了一处弹片堆的小土堆后头,等着心跳平下来。
一百二十秒。
接着往前。地上散着各样东西:炸断的枪管、空弹壳、水壶、一只还穿着鞋的脚。牛夲绕过了这些碍,眼始终盯着日本兵阵地。他的耳朵竖着,抓着每一个细的声儿:风声、虫叫、远处伤号的呻吟,还有日本兵阵地上偶尔传来的日本话低语。
他听懂了几个词。“寒い”(好冷)、“眠い”(困了)、“いつ帰れる”(啥时候能回去)。在长沙受训时,教官教过一些简单的日本话,主要是战场上喊话用的,比如“投降不杀”、“缴枪不杀”。可牛夲私下里多学了一些,他想晓得对头在说啥。
八十秒。
离日本兵前头阵地还有二十步。牛夲能瞅见沙袋的纹了,能瞅见机枪枪管在月光下的冷光。他挑了个地儿,在两块弹片成的夹角里趴下了,从怀里掏出了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本子是他从死了的军官身上找着的,铅笔是杨文理给的。
他开始画草样。机枪窝的地儿、掩的向、可能的地下工事入口、铁丝网的缺。。。。。。他的手很稳,道简准。这是猎人的本能——记下地样,就像记下野物的脚印和窝。
西十秒。
右边突然传来了响动。牛夲屏住了气,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个日本兵从掩里走了出来,解开了裤腰带,开始尿尿。水声在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兵哼着小调,调子很怪,忽高忽低的,像是在唱啥民谣。
牛夲透过草的缝儿瞅着这个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痘。尿完了后,兵没立刻回去,而是点了支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牛夲瞅清了他的脸——累,木木的,眼睛下头有很深的黑眼圈。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兵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好像那不是烟,是啥能救命的东西。抽到一半时,他突然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掩里传来了另一个声儿,说的是日本话:“山田,静着点!”
叫山田的兵赶紧踩灭了烟头,嘟囔了一句“すみません”(对不住),钻回了掩。
二十秒。
牛夲接着画样。他己标出了三个机枪窝的具体地儿,还发现了一个像是迫击炮阵地的地儿——那儿堆着不少木箱子,箱子上有日本话标,虽说瞅不清具体内容,可样子和子弹箱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