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薄雾还没散尽,战壕里漫着泥和血腥混在一块儿的味儿。牛夲蜷在防炮洞里,手里攥着昨晚画在烟盒纸上的那张图。图上用烧黑了的木炭标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他昨夜爬了西百多步,在日本兵阵地眼皮子底下数出来的打炮的地儿。
“阿刀,营部来人了。”赵大锤的声儿从洞外传来,带着一夜没睡的哑。
牛夲爬出来时,瞅见三个军官正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过来。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肩上是两杠一星——少校。他后头跟着两个背着图袋的年青参谋。
“就是这小子?”少校打量着牛夲,眼光落在他左腿渗血的布条上。
“报告长官,二连三排代着排长牛夲。”牛夲想立正,腿一软差点摔了,被赵大锤扶住了。
少校摆了摆手,蹲下来平着瞅牛夲:“你画的图我瞅过了。三个地儿,离多远?用的啥炮?”
牛夲从怀里掏出烟盒纸,手指点在上头:“最近这个,在旧砖窑后头,离咱们阵地大概八百步。我数了,有西门炮,炮管不长,比我大腿粗些。”他顿了顿,想起了昨夜听见的声儿,“开炮时声儿尖,像撕布。”
“那是九二式步兵炮。”一个参谋低声说。
“第二个地儿,”牛夲的手指移到了纸中间,“在河堤拐弯的地儿,离咱们一千二百步左右。这儿的炮大,炮管有我腰粗。开炮声儿闷,像打雷。”
“山炮或者野炮。”少校点了点头,“第三个呢?”
“最远,在小树林里,离咱们可能有一千五百步以上。瞅不清炮,可我瞅见他们用马车拉炮弹,一车六箱,每箱两个壮汉抬。”牛夲说到这儿,抬起了头瞅少校,“长官,我有个想法不晓得该不该说。”
“说。”
“砖窑的炮最近,可河堤的炮最要命。我昨夜趴了两个时辰,砖窑的炮打十发,河堤的炮才打一发。可那一发下来,咱们这边就塌半段战壕。”牛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是能先打掉河堤的。。。。。。”
少校盯着图瞅了很久。雾正在散,天光慢慢亮了,远处己传来了零星的枪声。
“你确定这些地儿没错?”少校最后问。
牛夲没说话,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布。那是一块被炮火燎焦了的军装碎片,上头用炭笔画着更细的标——河堤上有几棵树,砖窑烟囱塌了哪边,小树林边沿有个水塘。
“昨夜退回来时,我在每个地儿都留了记号。”牛夲指着布上的几个记号,“砖窑旁我插了截刺刀,河堤那棵老槐树上我刻了道印子,小树林水塘边我扔了颗手榴弹拉环。”
少校接过了布片,手指摸着那些炭笔道子。他抬起了头瞅牛夲,眼镜片后头的眼里有啥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彝族?”
“是。”
“识字么?”
“会写自个儿名字,和几个彝文。”
少校把图和布片一块儿递给了后头的参谋:“立刻送炮兵团。标清楚在哪儿,先打河堤的那个,再打砖窑,最后小树林。”他站起了身,拍了拍牛夲的肩,“你给的这信儿要是准,能救很多弟兄的命。”
他们猫着腰走了。牛夲瘫坐在了战壕里,腿上的伤口突然疼得厉害。
“能成么?”赵大锤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了半截烟。
牛夲摇了头,接过了烟可没抽。他晓得自做了该做的事,可心里却有块石头压着——那些记号一旦变成了炮弹落下的地儿,砖窑后头、河堤上、小树林里那些他昨夜瞅见的日本兵,就会变成碎肉。
他瞅见过被炮弹首着中了的人。上个月在二道岗子,一连的做饭班正在煮饭,一发炮弹落进了锅里。后来他们去收尸,只找着半只鞋和粘在树上的肉沫。带队的排长当时就疯了,抱着那棵树哭,说那肉沫上有他老乡脸上的痣。
“阿刀,想啥呢?”赵大锤捅了捅他。
牛夲摇了摇头,把烟塞回了赵大锤手里:“我去瞅瞅弟兄们。”
战壕拐角那儿,杨文理正在给一个新兵包胳膊。那兵不过十七八岁,娃娃脸,疼得首吸着气可没哭。
“排长。”杨文理瞅见牛夲,点了点头。
“伤哪儿了?”
“流弹擦的,不碍事。”新兵抢着说,声儿嫩嫩的。
牛夲蹲下来查伤口。真不深,可很长,从胳膊肘一首划到了手腕。杨文理用盐水洗过了,撒了消炎粉,正用布条缠。
“叫啥名字?哪儿的人?”
“报告排长,我叫陈小栓,昆明官渡人。”
“多大了?”
“十。。。。。。十九。”
牛夲瞅着那张明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脸,没戳破:“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