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人的雨丝,从黑的天幕里垂下来,落在钢盔上发出沙沙的声儿。战壕开始积水,混着血和泥,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脚踩进去,咕嘟咕嘟冒泡。
牛夲坐在一段相对干的防炮洞入口,就着马灯弱的光,在本子上写字。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簌簌的声儿。他写得很慢,每个汉字都要想很久——杨文理白儿教了他几个字,“炮”、“兵”、“死”、“活”。他轮着写这西个字,写满了一页纸。
“排长,还不睡?”陈小栓抱着枪挤过来,浑身湿透,牙打着架。
牛夲合上了本子:“冷?”
“嗯。”陈小栓才十六岁,装十九岁都装不像。这会儿缩成了一团,更像只淋了雨的狗。
牛夲从怀里摸出了那包“大重九”,抽出了一根递过去:“不会抽也叼着,和点。”
陈小栓接过了烟,学别人的样叼在了嘴里。牛夲划着了火柴,用手护着凑了过去。火光照亮了两张脸,一张黑糙,一张。
“排长,你说小鬼子今儿晚上会来么?”陈小栓吸了一口,呛得首咳。
牛夲望向了战壕外的黑。雨夜里常不会打,能瞅见的大差,可日本兵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昨天他们刚吃了打炮的亏,今儿个可能想找回场子。
“不晓得。”牛夲老实说,“怕么?”
陈小栓静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怕。可更怕你们觉得我是怂包。”
牛夲想起了自头一回上战场,也是这年纪。不是打日本兵,是打土匪。阿爸带他去,说男人不见血长不大。他当时吐了,阿爸没说啥,只是拍了拍他的背。晚上在火塘边,阿爸说:“怕不丢人,丢人的是让怕管住了手脚。”
“怕不丢人。”牛夲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丢人的是让怕管住了手脚。”
陈小栓抬起了头瞅他,眼在黑里亮晶晶的。
凌晨三点,雨停了。月从云缝里露了出来,把浸透的战场照得一片银白。传令的兵就是这时候来的,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地跑。
“二连长!营部急议事!”
牛夲作着代排长,本不用去,可连长昨儿个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还在后头包着。副连长拍了拍牛夲:“阿刀,你替我去。记清了回来传。”
营指挥所设在一个加固过的地窖里,入口用三层沙袋垒着,上头架着两挺机枪。牛夲猫着腰钻进去时,里头己挤了二十多个军官。马灯挂在头顶,烟漫着,每张脸都笼在影里。
营长是个黑脸汉子,姓雷,打仗猛,弟兄们私下叫他“雷公”。这会儿雷公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手里拿着根铅笔。
“都到齐了?二连谁来的?”
“报告营长,二连三排代着排长牛夲。”牛夲立正了。
雷公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废话不多说,瞅路的兵刚传回信儿,日本兵调来了铁王八。”
地窖里一下静了。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多少?”一连长问。
“至少六辆,可能更多。停在了王庄后头的打谷场,有步兵护着。”雷公的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师部的判是,明儿个天亮,他们会用铁王八开道,硬着打咱们正脸阵地。”
“咱们有挡铁王八的炮么?”有人问。
“师属挡铁王八的炮连只有西门三七炮,还在十五里外,来不及调过来。”雷公顿了顿,“所以师部令,各营组不怕死队,用捆在一块儿的手榴弹炸。”
地窖里更静了。所有人都晓得“用捆在一块儿的手榴弹炸铁王八”是啥意思——抱着捆成捆的手榴弹滚到铁王八底下,拉线。运好的话,能炸断履带;运不好,连人带弹一块儿被机枪打成筛子。
“每个连出五个人。”雷公的声儿很平,没起没伏,“自报的名。挑中的人,师部额外发二十块大洋安家的钱,记大功一回。死了的,追成烈的人,给家里的钱加倍。”
牛夲觉着手心在出汗。他想起了昨儿个瞅见的那些被铁王八碾过的尸首——不是被压扁,是被履带的棱齿扯碎了,肚子里头的东西拖了一地。
“不怕死队由营部统一着,凌晨五点聚着练。六点前进到定下的伏着的地儿。”雷公扫着众人,“还有问题么?”
没人说话。
“散了。”
牛夲踩着泥水回阵地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排要出几个人?五个?三个?还是。。。。。。
“排长!”杨文理在战壕拐角等他,脸白白的,“是不是要组不怕死队?”
信儿传得真快。牛夲点了点头。
“咱们排。。。。。。出几个?”
“不晓得。等连部通知。”
可乐来得比想得快。十分钟后,副连长踩着泥过来了,脸上没表情:“每个排出两个。自着为主,没自着的就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