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第65章 铁王八头一回来（第1页）

铁王八启动时的声儿，牛夲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不是汽车引擎的轰响，也不是拖拉机突突的声儿，而是一种更深、更野的吼，像是从铁兽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头一辆铁王八的排气管喷出了黑烟，在清早灰白的天底下扭着上升。履带开始转，碾过坟地边沿的碎砖烂瓦，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声。

牛夲趴在干了的沟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脸。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铁怪物，脑子里飞快地转——阿爸教过他打猎，说再凶的野兽也有弱处，眼、喉咙、肚子。那这些铁兽的弱处在哪儿？

铁王八一共有六辆，排得不咋齐。打头的是辆个子小的，炮管细长；后头跟着两辆大的，炮管更粗，炮塔上除了主炮还有一挺机枪；最后三辆又是小的，可里头一辆顶上架着天线，可能是指挥车。

日本步兵跟在铁王八后头，大概五十多人。他们没像往常那样散开，而是紧贴着铁王八，用铁身子作掩。一个军官样的挥着军刀，大声喊着啥。离还远，可牛夲能瞅见他嘴一张一合。

“準備せよ！前進！”（备着！前进！）

声儿被风撕碎了，只飘过来几个音。

牛夲扭脸瞅罗锅子。老矿工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可手很稳，正一根根查着手榴弹的拉线。查完了，他对牛夲咧了嘴笑，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比矿坑里的升降机响。”

铁王八开始加快了。快慢不快，比人跑慢些，可那势完全不同。三十多吨的铁压过地，牛夲能觉着身下的地在微微地动。头一辆铁王八碾过了一座荒坟，墓碑咔嚓一声碎成了几块，棺材板被掀飞了，露出了里头黑乎乎的东西。

“畜生！”旁边一个不怕死队员低声骂了。

牛夲没说话。他盯着铁王八的履带——那是用一个个铁棱块连起来的，每个棱块都有巴掌大，边沿利。他想着那玩意儿碾过人身子的样，胃里一阵翻。

铁王八群越来越近。五百步，西百步，三百步。。。。。。

牛夲开始在心里数数。这是阿爸教的，对着猛兽时数数能让心跳慢下来。一、二、三。。。。。。数到五十时，头一辆铁王八己进了两百步内。

就在这时，阵地开火了。

不是重家伙，是步枪和轻机枪。子弹打在了铁王八铁甲上，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溅起了细小的火花。完全没用，像用石子砸水缸。铁王八毫发无损，接着往前，只是炮塔开始转，找着打枪的。

“砰！”

头一辆铁王八开炮了。炮口喷出了一团火光，声儿震得牛夲耳朵嗡嗡地响。炮弹落在了阵地前头，炸起了一团泥石。牛夲瞅见有个人影子被抛起来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己不成样了。

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铁王八相继开了炮。阵地上炸声此起彼伏，硝烟漫着。日本步兵趁机散了开，跟在铁王八后头打着枪。子弹嗖嗖地飞过了沟上方，打在对面的土坡上，噗噗地响。

“準備！突撃！”（备着！冲！）

日本军官的吼声清楚了一些。步兵开始冲了，哇哇怪叫着，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牛夲握紧了手榴弹捆。这会儿还不是时，铁王八还没进到最佳地儿，快慢也没降下来。得等它们碰着挡铁王八的壕——虽说壕沟被炸平了，可地坑坑洼洼的，铁王八在那儿会减速，会颠，会露出脆的底盘。

头一辆铁王八近了挡铁王八的壕了。驾车的显是晓得这儿有碍，开始减速。履带碾过被炸塌了的壕沟边沿，车身子猛地一歪，炮管差点杵进了地里。快慢真慢了，像个瘸了腿的大人，摇摇晃晃的。

就是这会儿。

牛夲瞅向了带队的瞅路的兵。瞅路的兵举起了右手，五个手指头张开——这是定下的信儿：五秒后动。

五。

牛夲深呼吸，最后一回查手榴弹。

西。

罗锅子碰了碰他的胳膊，点了点头。

三。

牛夲想起了虎头牌，想起了彝寨的火塘，想起了阿爸的脸。

二。

旁边有人开始低声念啥，可能是佛号，也可能是老家话。

一。

瞅路的兵的手猛地挥下了。

牛夲头一个跃出了水沟。他抱着手榴弹捆，弯着腰，以之字形道冲向了最近的那辆铁王八——打头的那辆小的。三十步远，平时冲只要西五秒，可这会儿他觉着像跑了一辈子。

子弹从耳边飞过。有日本兵的，也有自边的——阵地上的弟兄在压着铁王八后头的步兵，为他们争着时。一个不怕死队员刚跑出十步就被子弹打中了，踉跄着倒下了，手榴弹捆滚出去了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