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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鬼（第1页）

（日本兵视角）

小野田毅中尉趴在一处相对全的中国兵散兵坑边沿，举着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军服沾满了泥，左脸被弹片擦过，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道子，草草包的布也渗着血。可他这会儿全觉不着疼，所有的注意，所有的惊、不解、乃至一丝难说的寒意，都聚在望远镜镜头框住的那片小小阵地上。

那儿，是禹王山主峰伸下来的一个次山头，地图上标着“54号高地”。照着联队部的主意，这儿本该是由他所在的头一大队，在铁王八中队支着下，一个上半天就拿下的支点，然后顺着势威胁主峰侧边。可是，从清早动打到现在，日头己西斜了，整整八个多时辰过去了，那个小小的山头，还在中国军队手里。

不，不能简单说是“中国军队”。照着战前有限的信儿和开头交手的判，守在这儿的，是那支被叫做“云南军”或“滇军”的队伍，国民革命军第60军的一部分。在参谋本部开头的估里，这是一支装备低劣、练不够、由西南山里少数民族成的“杂牌军”，兵被戏叫“云南猴子”，军官多是地方军阀体系出身，缺现下仗经验。对着帝国精的第五、第十师团，对着铁王八和重炮，他们该像之前碰到的别的不少中国队伍一样，一碰就垮，或者稍抵一下便散了。

可眼前的事实，无情地碎了这种傲的胡猜。

望远镜里，那片阵地己瞅不出本来的工事样。整个山头好像被巨人的犁反着耕过，到处是焦黑的弹坑，翻起的泥，烧后剩下的黑道子，以及……尸首。密密麻麻的尸首，一层叠一层，既有土黄军服的皇军兵，也有深蓝（这会儿己被血污和泥染得近乎黑）军服的中国兵。好多尸首以极其惨烈和扭的样缠在一块儿，保着杀到最后一刻的样。断手断脚到处可见，在夕阳的余晖下，现出一种惊心的暗红色。

而最让小野田觉着心慌的，是阵地前头那道特别的“工事”。那分明是用中国兵的尸首，一层层垒起来的！虽说己被炮火和子弹打得破烂，可还能瞅出人堆的印子。尸墙的里外，倒着更多皇军兵，显是在冲这道怕的墙时被打死的。

“畜生（ちくしょう）……”小野田放下了望远镜，低声骂了一句，可口里却没多少怒，反而充满了累和一种深的寒意。他回想着白天仗的碎片：

铁王八中队的冲，五辆“九七式中战车”，对着缺挡铁王八家伙的中国军队，本该是碾。可他亲眼瞅见那些中国兵，拿着可笑的、绑着手榴弹的竹竿，像疯子似的从弹坑里跃出，迎着机枪火力，扑向铁大兽。炸声响起，铁王八瘫了、烧了。那些兵呢？要么被机枪打成筛子，要么被炸吞了，要么……首着被履带碾成了肉泥。没一个人退，没一个人试着投。那种全不管自死伤、以命换命的打法，让久经仗阵的皇军老兵也觉着胆寒。

步兵冲时更是这样。机枪扫倒一排，后头的人踩着同伴的尸首接着冲上来。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了就用手抓，用牙咬。他瞅见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国兵，用嘴咬开了手榴弹拉环，滚进了皇军的散兵线。还有一个，肠子都流出来了，居然还抱着一个皇军兵滚下了山坡。他们的眼神……小野田回想起来，还是觉着不舒坦。那不是狂，不是疯，而是一种近乎木的、冰的决绝，好像他们早不把自个儿当活人看了。

“中尉，大队长令，暂停打，就地固着，等夜里炮火备好后，明儿个天亮再打。”传令兵爬过来，低声道。

小野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传令兵退下。他晓得，大队长也被打怕了。头一大队死伤近半，军官损失重，气严重挫了。对着这样一块瞅着不起眼却硬得出奇的骨头，硬打价太大。

他重新拿起了望远镜，仔细地瞅着对面静下来的阵地。几乎瞅不着动的人影子。可他晓得，那儿一定还有人活着，像受了伤的野兽似的，舔着伤口，备着下一轮杀。

他的眼光扫过阵地上的细处。一面被炸得只剩半截的军旗，模糊能瞅见蓝的底和某种样，可瞅不清字。几顶破烂的钢盔。一些特别的、非制的物：一根炸裂了的竹竿碎片，上头还缠着焦黑的麻绳；一个被踩扁了的竹筒水壶；还有……小野田调了焦，镜头对着了尸墙近处一处塌了的掩边沿。那儿，半埋在泥里，露出一个不大的、银白的东西，在夕阳下反着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