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炮打过后,禹王山东北坡的阵地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牛夲从泥里挣着抬起了头,耳朵里塞满了嗡嗡的轰响。那不是声儿,是某种实在的东西,塞满了整个脑壳。他甩了甩头,土渣和血块从脸上掉下来,掉进了领口,黏在脖子上。右眼被啥东西糊住了,他用手指去抠,指尖碰到一片温软的、不属自个儿的肉,赶紧缩回了手。
“还有人么?”他喊了,声儿哑得像破风箱。
战壕里静了十几秒。
“我……我在……”左边传来了弱弱的声儿。是新兵陈小满,贵州来的苗族娃,今年才十七岁。牛夲爬过去,瞅见陈小满被半截木梁压着,脸上全是血。“牛哥……我腿……动不了……”
牛夲用肩顶开了木梁。陈小满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以一个怪的角度弯着,白骨刺破裤管露了出来,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惨白的光。血不是涌出来的,是慢慢地渗出来的,浸透了身下的泥。
“别动。”牛夲撕下了自个儿的绑腿,用力扎在了大腿根。陈小满疼得抽抽,牙咬得咯咯响,可没哭。
“连长呢?”牛夲问。
陈小满难地抬起了手指了指前头。
三步外,李国柱倒在了塌了的掩旁。他的军装上半身还是全的,下半身却埋在了碎土和木料下头。牛夲爬过去时,瞅见李国柱的眼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连长。”
李国柱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了牛夲。他的嘴唇张合,可没发出声儿。牛夲凑近了,闻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和泥的腥气。
“牛……牛夲……”
“我在。”
“阵地……还在么?”
牛夲抬起了头。战壕的前沿己被炸平了,原来的打枪的地儿这会儿成了个大坑。可再往前三十步,那面用沙袋和门板垒起来的矮墙还在——那是昨儿个才加固的第二道防线。墙后头,模糊能瞅见晃着的钢盔。
“还在。”牛夲说,“二排的人还在前头。”
李国柱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变成了一阵狠的咳。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牛夲伸手去扶他,手碰到后背,摸到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温热。
“你中弹了。”牛夲说。
“晓得。”李国柱的声儿变得清楚了些,像是回光返照,“后背……疼得……木了。”
牛夲想把他翻过来包,李国柱却摇了头。
“别动……一动……气就散了。”他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听我说……牛夲……”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