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比想的要沉。
牛夲弓着腰,在弹坑和尸首间穿。他的右腿在炸铁王八时被弹片划伤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顾不上。前头,那辆八九式铁王八的履带碾过一具国军兵的尸首,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尸首被卷进了履带,又吐出来,己不样了。
五十步。
铁王八的机枪手发现了他。枪口转了过来,子弹追着他的步子,在泥地上打出了一串土。牛夲扑进了一个弹坑,泥和碎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屏住了气,数着心跳。
一、二、三——
机枪声停了。换弹链。
牛夲猛地跃起,接着往前冲。三十步。他能瞅清铁王八炮塔上的铆钉,能瞅清瞅窗后头晃着的人影子。二十步。铁王八突然转了向,试着用正脸铁甲对着他——这是最厚的地儿,手榴弹炸不穿。
可牛夲要的不是正脸。
他在最后一刻往左滚了,竹竿在手里抡了半圈,从侧边插向了铁王八的履带。竹竿头绑着的三颗手榴弹卡在了履带和负重轮中间。牛夲拉了线,然后拼着往后滚。
轰!
炸声闷在了铁结构里头,听着像一口钟被砸破了。铁王八猛地一震,左边履带哗啦一声断了,拖在了地上。炮塔仓盖打开了,一个日本兵车长探出了头,还没瞅清情况,就被牛夲一枪撂倒了——用的是李国柱给的勃朗宁。
手枪往后坐的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另外两辆铁王八觉着不对了,转了机枪打着。牛夲躲到了瘫了的铁王八后头,子弹打在铁甲上当当地响。他喘着粗气,查子弹:勃朗宁还剩西发,步枪不晓得丢哪儿了,腰上还有两颗手榴弹。
“牛哥!”右边传来了喊声。
陈小满拖着断腿,竟然爬过了五十步的开阔地。他的竹竿绑在背上,脸上全是泥和血,可眼亮得吓人。
“你怎么——”牛夲话没说完。
陈小满己解下了竹竿,用还能动的右腿蹬地,整个人像虫子似的动着爬向了第二辆铁王八。日本兵机枪手发现了他,子弹打在他身边,溅起的泥几乎把他埋了。可他还在爬,嘴里咬着拉火绳。
“小满!回来!”牛夲喊了。
太迟了。
陈小满爬到了铁王八侧边。他用肩顶起了竹竿,竹竿头的手榴弹卡进了履带。他拉了线,然后做了一个让牛夲这辈子忘不了的动作——他没滚开,而是用两条胳膊抱住了竹竿,整个人贴在了铁王八侧边。
“我妈……在贵州……”这是牛夲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轰——
这回炸比刚才更狠。铁王八的履带被炸断了,侧边的铁甲板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火从破口喷出来,里头传来了日本话的惨叫。陈小满的身子被气浪抛了起来,落在了五步外,一动不动。
牛夲的眼红了。
他抓起了最后一根竹竿,从瘫了的铁王八后头冲了出来。第三辆铁王八正在倒着车,试着拉开远。牛夲用足了劲往前冲,腿上的伤口崩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裤管流下来,可他觉不着疼。
二十步。十步。
铁王八的机枪手疯地打着。牛夲觉着左胳膊一热,低头瞅时,袖子己开了个口子,皮肉被擦掉了一块,血淋淋的。可他没停。
五步。
他跃起,竹竿像标枪似的掷了出去。这一掷用尽了他全部的力,竹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准准地插进了铁王八炮塔和车身的接缝处。手榴弹卡住了。
牛夲落了地,滚,拉线的动一气呵成。
轰!
第三辆铁王八的炮塔被炸歪了,机枪哑了。车里的日本兵想跑,仓盖刚打开,就被从侧边冲上来的老赵用捆在一块儿的手榴弹招呼了——西颗手榴弹捆在了一块儿,扔进了舱口。
那声儿像地府里的闷雷。
铁王八不动了。黑烟从各个缝儿里冒出来,里头传来了噼啪的烧声和垂死的哀嚎。牛夲趴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啥也听不见,只有尖尖的鸣响。瞅见模糊,整个世道都在转。
“牛哥!牛哥!”有人在摇他。
是老赵。他的嘴在动,可牛夲听不见声儿,只能瞅口形:“鬼子……退了……”
牛夲难地抬起了头。真是,没了铁王八掩的日本兵步兵正在往后撤,退到了三百步外的树林边沿重新聚。阵地上暂时静了,只有风声和烧着的噼啪声。
“咱们……赢了么?”牛夲哑着嗓子问。
“暂时。”老赵扶他坐了起来,“可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