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星期几——星期六?”他问。
“对,是星期六。”埃迪回答。
“我希望你明天就离开这里,最晚星期天走。”特德告诉他。
“好的,”埃迪说,“我只需要搭车去码头。”
“爱丽丝可以送你。”
埃迪觉得,还是不要告诉特德玛丽恩已经料到爱丽丝是送他去奥连特岬角的最佳人选的好。
他们回到科尔家,露丝已经哭着睡着了——还拒绝吃晚饭——爱丽丝也在二楼走廊无声地哭泣。身为大学生,她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于慌乱,埃迪实在无法多么同情她,而且,以前她就看不起他,觉得高他一等。(她唯一超越他的地方是年龄,只比十六岁的他大了几岁。)
特德扶着爱丽丝下楼,给她一条干净手帕擤鼻涕。“很抱歉让你卷进这种事,爱丽丝。”特德告诉她,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母亲,”爱丽丝抽着鼻子说,“所以,我不干了,就这样——我不干了。如果你还有道德的话,也别干了。”她对埃迪说。
“辞职对我来说太晚了,爱丽丝,”埃迪说,“我已经被炒了。”
“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高尚的一个人,爱丽丝。”特德告诉她。
“爱丽丝今年夏天一直表现得比我高尚。”埃迪对特德说。他不喜欢自己内心的新变化,除了找到了写作的力量和自己的声音,他的心里还多了些过去从来没有的残忍。
“我的道德比你高尚,埃迪——至少这一点我敢保证。”保姆告诉他。
“道德高尚,”特德重复道,“了不起!你觉得自己道德高尚吗,埃迪?”
“和你相比,我当然高尚。”小埃迪回答。
“听见没有,爱丽丝?”特德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另一个人‘道德高尚’!”埃迪没意识到特德已经醉了。
爱丽丝哭着离开了。埃迪和特德目送她开车远去。
“我明天要搭的车跑了。”埃迪这才反应过来。
“我还是希望你明天就走。”特德告诉他。
“好,”埃迪说,“但我没法走着去奥连特岬角,你也没法开车送我。”
“你是个聪明孩子——总会找到别人送你的。”特德说。
“你才是最擅长搭便车的人。”埃迪说。
他们这样拌嘴可以拌上一宿——而且现在天还不算黑。露丝睡得有点早。特德担心地大声说,他应该叫醒露丝,劝她吃点晚饭。等他踮着脚尖走进露丝房间,却发现女儿正在画架前忙活,她要么是被他吵醒了,要么刚才装睡骗过了爱丽丝。
就四岁的孩子而言,露丝的画明显成熟,至于这是出于她本身的才华,还是她父亲教导她如何画某些东西——以脸为主——的成果,下结论还太早。毫无疑问,她清楚如何画脸,实际上她也只画过脸。(成年后,她就不再画画了。)
露丝正在画一些她不常画的内容,是比较正常的四岁孩子(而非训练有素的艺术家)可能会画的那种简单线条组成的笨拙而不成形的涂鸦:纸上有三个类似人的东西,“身体”七零八落,没有脸,椭圆形的“头部”像西瓜一样单调。这些东西的上方——或许是后方(无法根据透视法则判断它们的位置)——立着几个大土堆,像山一样。然而,露丝是在马铃薯田和海边长大的,四周地势平坦,没有山。
“那些是山吗,露西?”特德问。
“不是!”孩子尖叫。她想让埃迪也过来看她画画。特德去叫他。
“那些是山吗?”看到画以后,埃迪问。
“不是!不是!不是!”露丝哭喊道。
“露西,亲爱的,别哭。”特德指着那些线条组成的面无表情的人形说,“这些人是谁,露西?”
“死的人。”露丝告诉他。
“你是说死了的人吗,露西?”
“是的,死的人。”孩子重复道。
“我明白了,他们是骨头架子。”她父亲说。
“他们的脸呢?”埃迪问四岁的小女孩。
“死的人没有脸。”露丝说。
“为什么没有,亲爱的?”特德问她。
“因为他们被埋了,在地底下。”露丝告诉他。
特德指着那些不是山的土堆问:“这些是地,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