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露丝说,“死的人在下面。”
“我明白了。”特德说。
露丝指着中间那个长着西瓜头的人形,说:“这个是妈妈。”
“但你的妈妈没死,亲爱的,”特德说,“妈妈不是死的人。”
“这个是托马斯,这个是蒂莫西。”露丝继续指着其他的骨头架子说。
“露西,妈妈没有死——她只是走掉了。”
“这个是妈妈。”露丝指着中间的骨头架子重复道。
“要不,我们来一份烤奶酪三明治和炸薯条怎么样?”埃迪问露丝。
“还得加上番茄酱。”露丝说。
“好主意,埃迪。”特德对十六岁的小埃迪说。
薯条得化冻,烤箱要预热,特德喝得醉醺醺的,找不到他专门做烤奶酪三明治的那只平底锅;不过三个人还是凑合着吃了一顿糟糕透顶的晚餐——番茄酱帮了大忙。饭后,埃迪去洗碗,特德哄露丝睡觉。相对目前的情况而言,晚餐吃得还算文明,听着露丝和她父亲一边在二楼转悠,一边互相讲述消失的照片的故事,埃迪心里这样想着。他觉得有的故事是特德胡诌的——至少他嘴里说的那张照片埃迪没见过——可露丝不介意,她自己甚至也编造了一两个并不存在的照片的故事。
将来有一天,当露丝忘记了大部分照片的模样,她会虚构一切。忘记几乎所有照片之后很久,埃迪也会开始虚构它们的故事。唯独玛丽恩不需要想象托马斯和蒂莫西。当然,露丝也会很快学会想象她的母亲。
埃迪收拾东西的时候,露丝和特德还在不停地回忆那些照片——真实与想象掺杂,搅得埃迪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他眼前的问题:谁来开车送他去奥连特岬角?他突然想起那份迄今为止生活在汉普顿地区的每一位埃克塞特校友的名单,新近加入名单的校友是1946届的珀西·S。威尔莫特,住在温斯科特附近。
威尔莫特先生从埃克塞特毕业时,埃迪才和露丝一样大,但威尔莫特先生也许记得埃迪的父亲。就算没见过薄荷·奥哈尔,每个埃克塞特人都起码听说过他!可仅凭同是埃克塞特校友的交情,能否让他搭上便车呢?埃迪心存疑虑,但他觉得可以给珀西·威尔莫特打个电话试试,至少教育一下他的父亲——哪怕挖苦薄荷一番也好,告诉他:“听着,我给汉普顿地区每一个活着的埃克塞特校友打了电话,恳求他们送我去码头,可他们全都拒绝了我!”
到楼下的厨房里准备打电话时,埃迪扫了一眼厨房里的时钟,发现已经接近半夜了,最好还是早晨再打给威尔莫特先生,但他毫不犹豫地打给了父母——只有趁薄荷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埃迪才有发表几句意见的机会,他也希望只和父亲简单地说几句,因为即使在半睡眠状态,薄荷仍然很容易打开话匣子。
“一切都很好,爸爸。不,没什么事,”埃迪说,“我只是希望你或者妈妈明天能守着电话,我可能会打给你们。如果我搭上便车去码头,我会在出发前给家里打电话。”
“你是不是被炒了?”薄荷问。埃迪听到父亲对母亲低语:“是爱德华——我觉得他被炒了!”
“不,我没有被炒,”埃迪撒了谎,“我的工作完成了。”
薄荷自然抓住机会啰唆个没完——表示他不相信这种工作竟然有“完成”的时候,还计算了他从埃克塞特开车到新伦敦的时间,说他比埃迪从萨加波纳克开车到奥连特岬角要多花三十分钟。
“那我就在新伦敦等着你,爸爸。”
埃迪知道,即便事先没有准备,薄荷也会争取比他早到新伦敦,在码头上等着他,还会带他母亲同去,让她当“向导”。
打完电话,埃迪信步踱进院子,他需要躲避楼上的喁喁低语——特德和露丝还在背诵消失的照片的历史,在他们的记忆和想象中四处挖掘。凉爽的庭院里,父女俩的声音被蟋蟀和树蛙的鸣叫,以及远处传来的海浪拍岸的轰隆声掩盖。
就在这片宽敞却无人整治的庭院中,埃迪听到过特德和玛丽恩的一次争吵,也是他唯一听过的一次。玛丽恩说院子“没有完工”,确切地讲,院子的开发工程是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原因是意见分歧和犹豫不决:特德想要个游泳池,玛丽恩则表示游泳池会惯坏露丝,甚至有淹死孩子的危险。
“那么多保姆看着她,不会出事的。”特德争辩道,然而在玛丽恩听来,他的话仿佛是指责她无法尽到母亲的责任。
特德还想盖一座户外淋浴间——在谷仓壁球场运动完,冲澡特别方便,而且旁边就是游泳池,孩子们从海滩回来,如果想进泳池玩,可以先到淋浴间把身上沾的沙子冲干净。
“什么孩子们?”玛丽恩问他。
“进屋之前更应该冲掉沙子。”特德兀自补充道。他讨厌屋里有沙子,自己也从来不去海滩,但冬季时暴风雨过后除外——他喜欢察看风浪把哪些东西卷上了沙滩,有时还会带点新鲜玩意回家,当作绘画的素材。(奇形怪状的漂流木;马蹄蟹的壳子;脸长得像万圣节面具、尾巴上有尖刺的鳐鱼;死掉的海鸥。)
玛丽恩只在露丝想去——而且恰逢周末(或者没有保姆带孩子)——的时候去海滩,她不喜欢晒太阳,总是提前穿好长袖衬衣,戴上棒球帽和太阳镜,所以没人知道她是谁。她会坐在水边看着露丝独自玩耍。“没有当妈的样,倒像个保姆。”玛丽恩这样对埃迪描述海边的自己,“在关心孩子方面,甚至连一个好保姆都不如。”她自我评价道。
特德想在户外淋浴间多装几个喷头,这样,他和壁球球友们就能一起淋浴——“就像在更衣室里,”特德说,“孩子们也可以一起冲澡。”
“什么孩子们?”玛丽恩又问。
“露丝和她的保姆,她们也能用。”特德回答。
无人整治的院子里有块草坪,已经面目全非,长满高草和雏菊。特德希望扩大草坪的面积,再用篱笆圈起来,游泳时可以防止邻居偷窥。
“什么邻居?”玛丽恩问。
“哦,以后会有很多邻居的。”特德告诉她。(这点他说对了。)
然而,玛丽恩想要另一种风味的庭院。她喜欢高草和雏菊,野花多多益善。她喜欢不事雕琢的天然园林,葡萄架可以有,但葡萄藤的生长不能受限。人工草坪越小越好,花要多,但娇贵的花不要。
“‘娇贵……’”特德轻蔑地说。
“游泳池就属于娇贵难打理的东西,”玛丽恩说,“而且要是草坪太大,就会像个运动场,我们要运动场干吗?难道露丝会和一整支球队结伙投球、踢球吗?”
“如果儿子们还活着,你就想着要大草坪了,”特德告诉她,“他们喜欢玩球。”
然后争吵就结束了。院子还是老样子——叫它“未完工”也好,“尚待开发”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