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蕊很用力地剁着肉馅,神色冷然,低着头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话:“先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沈群低声说:“我就只有予真这么一个朋友。”
“路都是你选的,妈难道还不够尊重你的意见?”高蕊放下手里的菜刀,扭头看着沈群平静的脸,语气中满是疲倦:
“那时候医生都说还有救,让我们抓紧时间做决定。你坚持不肯截肢,让我尊重你,说你要有尊严地度过最后的日子,能多过一天算一天。一个字不差吧?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我心里当时有多难受。我问你,你跟予真就只是朋友?没有别的心思吗?”
沈群低头不语。
“阿群,不是妈非要约束你。可你自己也清楚,没剩多少时间了。做人要讲道德,不能这么自私,这么残忍。”高蕊眼眶逐渐湿润:
“妈多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扛过去了,想着你现在的情况还剜心一样疼,更何况是你的同龄人。那个予真,一看就是被家里疼着宠着的孩子,他也是他父母的宝贝啊。阿群,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不该去招惹。你这样……实在让妈太失望了。”
高蕊哽咽着捂住眼睛。
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一天天接近死亡,对她来说无异于凌迟。可这是沈群自己坚决做下的决定,她无力改变,只能强忍心痛陪着儿子走完最后一段路。
她太清楚这种绝望的感受会有多折磨,也正因如此,她不愿意有人再承受同样的痛苦。
和段予真的亲近,沈群知道她会反对,所以一直都瞒着。还是两个孩子在学校里说笑时被沈群的姑姑注意到了,才在电话里无意间告诉了她。
沈群已经快走到生命终点的事,除了医生和他们母子两人,谁也不知道。沈群周围其他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腿只是普通的,无伤大雅的残疾。
沈老师和高蕊说起时,是有些欣喜的语气。她觉得侄子能和段予真走近些,学习上可以互相帮助,段予真的活泼性格也可弥补侄子的孤僻,再说两个小孩都挺规矩,互相萌生些青涩的感情其实不算坏事。
却不知道高蕊在电话这头听着,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得知了孩子们已然冒头的情愫之后,她挂了电话便态度严肃地提醒沈群,让他停止不该有的行为。但沈群显然阳奉阴违。
“……我不会让予真知道的。”
沈群苍白无力地辩解:“我会瞒着他悄悄地死。予真身边还有很多朋友,根本不缺我这一个,他肯定会忘了我,继续好好活着。妈,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沈群不断地擦拭着脸上冰冷的泪水,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声音。他的解释其实连他自己都不信。
段予真显然对他装出的那副温良恭谦的样子动了真心,他无比清楚地知道着这个事实。
他的病不是简单的腿疾,而是骨癌,被他自己硬生生地从中期拖到晚期,除了吃药没做任何治疗。到现在已经是彻底没救。
腿一直都在疼,疼得越来越厉害,刚才也是因为疼到忍不住,他才找借口躲进卫生间里,生怕被段予真看出来。
他就快要死了,死之前,还把无辜的段予真也拖向他所处的沼泽。
懦弱终究成为了他这失败一生的注脚。因为懦弱,他不肯接受右腿截肢后艰难痛苦的复健过程,不肯面对肢体残缺的余生,不肯理解母亲用心良苦的劝告,执意地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因为懦弱,他没有克制住私欲,放任本能向段予真靠近。他享受着段予真的温情,却又逃避责任,不敢认真考虑自己带给段予真的伤害会有多严重。
在段予真面前他伪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风度,实际仍改不掉自私自利的本性。
沈群很清楚,自己就是个不得好死的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