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冷嘲热讽,我不过是随便聊聊。”
“我要妈妈。”艾瑞克在中间的石板上说。
“鼓起勇气,小伙子,”达·奎尔姆道,“虽然你做了祭品,但至少死得很有意义。我不过是建议他们把轮子竖起来用,这样轮子就能滚了。恐怕这儿的人不是太能接受新点子。但老话说得好,永不绝望,有生命就有希望嘛。”
灵思风恨恨地直喘粗气。他这辈子最受不了那些面对死亡无所畏惧的人,这似乎同他内心某种最最基本的东西格格不入。
“事实上,”达·奎尔姆道,“我认为——”他尝试着左右滚动,又扯扯固定自己的葡萄藤。“没错,我认为他们系这些绳子的时候——是的,没错,他们……”
“什么?什么?”灵思风问。
“是的,一点没错,”达·奎尔姆道,“我完全确定,他们把绳子系得很牢靠,手法非常专业,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丝毫缝隙。”
“多谢。”灵思风道。
平顶金字塔的顶部其实相当宽大,足以容纳特祖曼人宗教大甩卖所需的所有物品:雕像、祭司、石板、天沟,用来磨刀的整条产业链以及其他的一切。在灵思风跟前,好几个祭司忙着吟唱一张长长的清单,上头列举了对世界统治者的各种抱怨:沼泽、蚊子、缺乏矿产、火山、气候,黑曜石如何难以保持锋利,羽蛇神多么难伺候,以及你把轮子放平后,不管怎样使劲往前推它们都一样不好使。
大多数宗教祈祷的内容都是赞美感谢相关的神,这要么是出于基本的虔诚,要么就是指望各路男女神听懂自己的暗示,开始照祷告里形容的样子为神处世。特祖曼人秉性直来直去,他们认认真真打量过自己周围的世界,认定世界已经坏到了底,于是把怨天尤人发展成了一门独唱艺术。
“快了快了。”鹦鹉站在某个低级神的雕像上说道。
它之所以有机会站上雕像的头顶,靠的是一连串复杂曲折的事件,其中涉及许多尖叫、漫天飞舞的羽毛以及三个大拇指肿得老高的特祖曼祭司。
“高级祭司正在主持一个那啥献给羽蛇神,”它跟灵思风聊起来,“你们可真招来不少人。”
灵思风问:“你大概不会跳下来把绳子咬断吧,我猜?”
“门都没有。”
“不出所料。”
“太阳就快出来了。”鹦鹉接着说道。灵思风觉得对方完全没必要显得那么开心。
“这事儿不算完,恶魔,”艾瑞克呻吟道,“等我母亲听说了你才知道厉害。我父母可是有钱有势的主儿,相信我。”
“哦,好极了,”灵思风虚弱地说,“你干吗不跟高级祭司说去?就说如果他敢挖出你的心肝,她明天一早准去学校抗议。”
几个特祖曼祭司朝太阳鞠躬,底下围观的人则纷纷将视线转向丛林。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灌木丛噼啪作响,热带的鸟类尖叫着冲破树冠。
当然了,这一切灵思风是看不见的。
“你一开始就不该想着要当什么世界统治者,”他说,“你明白我意思?你指望什么呢?你总不能指望大家看见你会高兴吧。有谁喜欢见到房东的?”
“可他们要杀我!”
“这不过是他们表达情绪的独特方式而已,只等于是说他们受够了,不准备再眼巴巴地等你来修理下水道,重新粉刷墙面。”
说话间整座丛林已经一片沸腾。动物从灌木里往外冲,活像有森林大火在背后撵着;沉重的砰砰声不时响起,显示有树木倒落在地。
最后,一只惊慌失措的美洲豹碾过灌木丛,沿着小径飞奔而来。行李箱在它身后几英尺紧追不舍。
箱子上布满匍匐植物、树叶以及各种珍稀丛林鸟类的羽毛,其中好几个品种已经变得越发稀罕了。美洲豹只须中途变向就能避开行李箱,向左向右都成,然而纯粹的恐惧让它丧失理智,铸成大错。它扭过头去,想看清身后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它这辈子最后一次犯错。
鹦鹉道:“说起你那口箱子。”
灵思风问:“它怎么了?”
“它朝这边来了。”
祭司们往下眺望那个奔跑的身影。对于阻隔在自己与目的地之间的东西,行李箱的处理方式一向直截了当——通通无视。
羽蛇神恰巧选择了这一刻现身于金字塔顶。这一行为彻底违背他的所有直觉,令他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而且最不幸的是,他完全不清楚此时的状况。
几个祭司注意到他,匕首纷纷从指间滑落。
“呃!”恶魔尖声尖气地唤了一声。
别的祭司也转过身来。
“好。现在,我要你们全都仔细听好。”羽蛇神将小手在主嘴上拢成话筒状,希望人家能听清自己说话。
这事儿可真有些难堪。他很喜欢当特祖曼人的神,他们那种一门心思为责任献身的精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尤其满意金字塔里自己的雕像,每个细节都那么活灵活现。他真的不愿让对方知道,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雕像并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