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个采石场。”巨怪说。
“是吗?”
“志啊,心形的。”
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儿早已不见了踪影,马车直愣愣地撞向路边东倒西歪的栅栏中,又翻滚着跌进峡谷里。掉落过程中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都没碰着,就嘭地砸在崖底干枯的河**,撞了个稀碎。这时马车上的油灯点着了火,接着又是一次大爆炸——就算是悲剧也有某些固定的桥段——火海中滚出一只燃烧的车轮。
对于苏珊来说,奇怪的是她竟然无动于衷。她的脑海里出现过悲伤的念头,但那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境里,情绪肯定是要悲伤的。她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可那已经发生了。她做什么都是回天乏术的。如果她在一切发生之前力挽狂澜了,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她就只是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所以之前她并没有阻止,于是一切都发生了。她感觉到这件事情的逻辑就像一连串巨大无比的铅板一般交叠得严丝合缝。
也许在这世上什么地方,这件事情不曾发生过。也许马车滑向了路的另一侧,也许崖壁边恰巧有那么一块救命的石头,也许马车根本就没往这条路走,也许那车夫记得有这么个急弯。但是这一切也许都只存在于这世上有这么个地方。
这并不是她能知道的事情,它是从一个比她年长、年长得多的头脑中飘过来的。
有时,你唯一能为别人做的事情就是无动于衷。
她骑着冰冰躲到了那悬崖路旁的暗影中,等待着。一两分钟之后,传来了石头“咔嗒咔嗒”的撞击声,一个人沿着河床边的崖壁那几乎垂直的路径策马而上。
冰冰翕动着鼻翼。通灵学也无力描述那种你看到你自己的焦躁不安之感[61]。
苏珊看着死神下了马,用镰刀拄着地,站在崖边俯视着下方的河床。
她想:可他本应该做些什么的。
难道他不能吗?
那个身影直起腰来,但却没有转身。
是的,我本应该做些什么的。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死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记得你。现在也理解了这件事:你的父母知道事情一定会发生的。一切都一定会发生的,无论何处。难道你以为我没跟他们提过这个?但是我无力给予生命。我只能授权……生命的延长。于事无补。只有人类能够给予生命,他们想成为人,而不做永世不朽的神。如果能对你有帮助的话,他们愿意立刻死去。立刻。
我必须问,苏珊想。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就不是人。
“我能回去救他们……?”她的声音中只带有一丝丝颤抖,这表明她说的这句话是个问句。
救?为什么呢?为了已经耗尽了的生命吗?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知道。有时候我也会想想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又会如何。但是……没有了责任,我又是谁呢?这世上必须有规则的。
他又爬上了马背,并且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就驾着冰冰,越过峡谷而去了。
在菲德尔路的一间车马房后头,有一堆干草堆突然鼓了起来,随后就传来了一阵含混的咒骂声。
几分之一秒之后,又是一阵咳嗽声,然后在牲口市场附近的一个谷仓里又传来了一阵清晰得多的咒骂声。
片刻之后,小短街一家旧饲料库的几块朽木地板突然爆炸了,随即从一个面粉袋子里弹出了另一声咒骂。
“该死的啮齿动物!”阿尔伯特一边咆哮着,一边急忙用手指把耳朵里的麦粒儿抠了出来。
吱吱。
“我该想得到的!你觉得我个子有多高?”
阿尔伯特拨掉了大衣上的干草与面粉,走到了窗户旁边。
“啊,”他说,“让我们修正路线,到破鼓酒馆去吧!”
在阿尔伯特的口袋里,沙漏里的沙子又恢复了下落。
西比柯斯·杜努姆决定打烊一个小时。这个收拾打烊的过程倒是不烦琐:首先,他和手下把那些没破的酒杯都收了收,这倒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然后就是漫无目的地翻一翻,看看是不是有些什么武器值得回收换钱的,然后在那些主人没有异议的情况下,迅速地搜一搜他们的口袋,那些主人要么是醉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二者兼而有之。再然后就是把家具挪到一边,把剩下的那些人啊物的都从后门清出去,扔到安卡河宽广的棕色怀抱中去,它们先会在河上叠成一座小山,之后,渐渐地沉入河底。
最后,西比柯斯便会锁上那扇大前门,闩上门闩……
但是门关不上。他低头望去,有一只靴子挤了进来。
“我们打烊了。”他说。
“没有,你没有打烊。”
门又转了回去,阿尔伯特进来了。
“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亮了一张长方形的硬纸板在杜努姆的眼前,厉声说道。
这可于理不合。杜努姆可不是做那种告诉了别人你见过谁还能活得下去的工作。杜努姆可以一整个晚上给人上酒可就是一个人都没见着。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个人。”他不假思索地说,甚至看都没看那卡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