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听到有人在舞台侧边儿小声叫着他的名字。虽然一点儿都不乐意,他还是悄悄挪到了黑暗中,迪布勒正在那儿疯狂地向他招手示意。
“你知道那个袋子吧?”迪布勒说。
“知道啊,迪布勒先生。我把它放在——”
迪布勒举起了两只不大却沉甸甸的小麻袋。
“把这些也倒进去,准备迅速离开。”
“好的,你说得对,迪布勒先生,因为戈罗德说过——”
“马上去做!”
戈罗德四下张望。如果我把号角、头盔和锁子甲衬衫都扔掉的话,我还可能从这个地方活着逃出去。他在干什么呢?
巴迪放下吉他,走到了舞台侧翼。等他走回来的时候观众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手里拿着那把竖琴。
他面向观众站着。
戈罗德离他最近,听到了他喃喃自语:“就一次?行吗?再一次?然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好吗?我会付出代价的。”
吉他发出了几个微弱的和弦声。
巴迪说:“我是认真的。”
又传来了一个和弦。
“就一次。”
巴迪对着观众席上那块空地笑了。他开始演奏了。
每个音符都如同钟鸣声一般尖锐,如阳光一般纯粹——在头脑的棱镜照射下,它化整为零,折射出了百万种色彩。
戈罗德的嘴大大地张着。音乐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展开了。这不是摇滚乐,虽然它也用了同样的那几扇门。音符一一落下,他想起了自己出生的煤矿,还有矮人面包,就像妈妈在铁砧上捶打出来的一样,还有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坠入爱河的时候[64]。他想起了自己来到城市以前,在铜头下的山洞里度过的那些时光。在这一切的一切中,他最想的是要回家。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人类竟然能歌唱出黑洞。
迪布勒先生发现自己的脑海中滋生着各种奇怪的令人不安的念头。里面有些什么你不能卖,不应该偿付的东西……
近代如尼文讲师重重地击打着水晶球。
“这声音有点儿像金属碰撞。”他说。
“滚一边儿去,我都看不见了。”院长说。
近代如尼文讲师又坐下了。
他们都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
“这听着不太像摇滚乐。”庶务长说。
“闭嘴。”院长擤着鼻涕说。
这是悲伤的音乐,但它像是挥动着战斗旗帜一般鼓动着悲伤的情绪。它在告诉你宇宙已经尽力而为了,而你还活着。
院长像一坨热乎乎的蜡一般多愁善感,他在想,他要是能学会吹口琴就好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了。
没有掌声。观众们略略瘫软了一些,每个人都从自己的遐思中回过神来。有一两个人在小声嘟囔着:“是啊,就是这样。”或者:“我俩都一样,哥们儿。”大多数人都在擤着鼻涕,有时候,也把鼻涕擦到别人的身上。
然后一如既往地,现实又悄悄地折返了回来。
戈罗德听到巴迪非常小声地说:“谢谢。”
矮人往一旁倾过身去,扯着嘴角说:
“那是什么?”
巴迪仿佛霎时间清醒了过来。
“什么?哦,这首歌叫《西恩尼·伯德·达》。你觉得怎么样?”
“这首歌……有洞,”戈罗德说,“真的有洞。”
悬崖点点头。当你真的离古老而熟悉的煤矿和山峦千里万里的时候,当你身处于陌生人之中迷失自我的时候,当你心中有一大块令你痛心疾首的茫然空虚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你才能唱出洞。
“她在看着我们。”巴迪小声低语道。
“那个看不见的女孩儿吗?”戈罗德盯着那片光秃秃的草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