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中戴夫先生,”他说,“一想到我周围没朋友我就难过。”然后他又很灿烂地笑了笑,接着就转头跟桌边其他人说话了。
“各位,你们都决定了吧?”
大家点头。他们是有点犹豫的,因为大家一致认为茗时该被关在墙上装软垫的房间里。可是一万元就是一万元,没准儿还更多呢。
“很好,”茗时上下打量了班卓一番,“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说着,狠狠地打了班卓的嘴。
不一定每个生命终结时死神都会亲自出现。没必要。政府负责施政,但首相和总统不会跑到别人家里去教人家如何过日子,因为这样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由法律来代行此事。
不过死神会不定时地检查一下各项工作是否在顺利进行,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死神会不定时地检查一下在他管辖权范围内非重点区域的各项工作是否顺利地停止运行了。
现在他穿过黑暗的海。
他从海沟底部走过,脚边腾起一阵阵灰尘。他的袍子在身旁飞舞。
周围一片寂静,此外还有无穷无尽彻头彻尾的黑暗。但在这深黑的波涛之下也有生命。那里有巨乌贼,有眼皮上长牙齿的龙虾。还有蜘蛛形状的生物,胃都长在脚上,也有自己会发光的鱼。这是一个安静、黑暗、满是梦魇的世界,但生命会在一切可以活下去的地方繁衍。那些不宜生存的地方花点时间也能繁衍。
死神的目的地是海沟底部一块稍微凸起的地方。他周围的水渐渐变暖,生物也多了起来,这些生物好像是用各种乱七八糟的边角料拼凑起来的。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到裂隙中涌出一股滚烫的水流。地面之下就是被碟形世界的魔法场加热到接近沸腾的岩石。
它只生长在热泉边缘,看起来像是蠕虫和花朵的混合物。它太小了,所以死神跪下来仔细观察。不知为何,在这个没有眼睛也没有光线的世界里,它居然呈鲜亮的红色。生物的铺张浪费毫无底线,死神一直觉得很惊讶。
他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一卷黑色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珠宝匠的工具包。他非常小心地从这个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约一寸长的小镰刀,满怀期待地用拇指和食指拿住。
上方一块碎石被海流推动,翻滚下来,一路上接连掀起一团团灰尘。
石头落在这种花状生物旁边,接着滚了一下,把它从岩石上砸了下去。花落下去的瞬间,死神挥舞了他的小镰刀……
人们常说超自然的存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据说他们能看到每一只麻雀掉落。
这话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当麻雀落地时,往往只有一个神在场。
管虫的灵魂很小很简单,完全不存在罪过。它从不觊觎邻人之水螅体,从不赌博酗酒。从来不用“我为何在此?”之类的问题来为难自己,因为它根本不懂“此”的概念,甚至也不懂什么是“我”。
总而言之吧,某种东西被镰刀精准地割下,消失在滚烫的水中。
死神小心翼翼地把工具收好站起身。一切正常,各项事务都进展顺利——
——但并非如此。
非常出色的工程师可以听出轴承损坏发出的细微声响,这种损坏往往是仪器检查不出来的。死神也是这样,他能在世界的和弦中听出细微的杂音,这是亿万个杂音之一,但是特别引人注意,就像一双很大的鞋子里有颗小石子一样。
死神在水中一挥手指,一个蓝色的门形的线框忽然出现,他从中穿过,就此消失。
管虫没发现他走了。
管虫也没发现他来了。它们从来都不去注意任何事情。
一辆马车缓缓穿过雾蒙蒙的寒冷街道,车夫蜷在座位上。他看起来整个就是一大坨棕色的大外套。
一个人旋风般地冲出来,突然就跑到车上跟他坐在一起。
“嗨,”那人说,“我叫茗时,你叫什么?”
“喂,你下去,我不能把——”
车夫不说话了。茗时技艺惊人,他能把刀刺穿四层厚厚的衣服,刀尖恰好停在皮肤表层。
“你说什么?”茗时愉快地微笑。
“呃——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几袋——”
“哎呀,”茗时突然认真起来,“我们得看一下,对吧……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厄尼。呃……厄尼,”厄尼说,“就是厄尼。呃……”
茗时转过头。
厄尼看到五六个人从雾气中跑出来爬上车。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从后腰上的刺痛感可知,此时回头不利于职业发展。不过那些人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家伙,那人似乎扛了一捆长条形的东西。那捆长条形还在动,还在闷声呜呜叫。
车子沿着石子路开走了,茗时说:“别发抖了,厄尼。我们就是搭个车。”
“去哪里啊,先生?”
“随便。不过首先去一趟萨托广场吧,在二号喷泉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