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布桑事后想起,觉得那人的脸十分奇怪,那张脸很难被人记住。他从没见过如此乏善可陈的脸。脸上当然是有鼻子眼睛嘴巴的,五官并无缺陷,但是仅仅这些东西是不能组成一张脸的。它们是零件,却没有恰当地组合起来。一定要说那是什么东西的话,只能算是一个脸部雕像,挺好看,却非常空洞。
那人就像是考虑了一下肌肉走向似的,慢慢地转身看着洛布桑。
洛布桑觉得自己要缩成一团继续切分时间。延时器在他背后发出警报声。
“我看这就够了。”苏珊走出来。那人转过身,苏珊胳膊肘重重撞上他的肚子,然后一手狠狠钳住他的下巴,他被甩到地上,然后猛地撞在墙上。
他一摔倒,苏珊就抄起扳手狠狠砸到他头上。
“我们赶紧走,”她说的好像只是收拾了几张散乱的文件而已,“这里没有有用的东西了。”
“你杀了他!”
“当然。他不是人类。我对这些东西有种……直觉。算是继承的吧。好了,去拿上那个软管。走吧。”
介于她手上还拿着扳手,洛布桑就照办了。至少是努力照办了。她刚才丢过去那卷管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好像橡胶做的意大利面。
“我外公说那些是恶性因子,”苏珊说,“只要有审计员在场,本地事物对非事物的敌意就会激增。他们控制不住这点。橡胶管测试能够准确测出来这种力场,这是我一个老鼠朋友说的。”
老鼠,洛布桑心想。不过他嘴上却说:“审计员是什么?”
“而且他们对色彩的品位很差。他们根本不懂色彩,看看他穿了些啥,灰西装、灰衬衣、灰鞋子、灰领带,什么都是灰色的。”
“呃……呃……也许只是想扮酷?”
“你这么想?也行吧。”苏珊说,“总之你错了。仔细看。”
尸体正在分解。分解得很快而且一点也不血腥,像是干燥的蒸发过程。尸体变成了飘浮的灰尘,飘**片刻然后就消失了。但是最后还剩少许灰尘没有消失,它变成一个熟悉的外形,几秒钟后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轻微的尖叫声。
“那是一个德朗!”他说,“是个恶灵!山谷里的农民都挂符咒抵御它们!我还以为它们是迷信呢!”
“不,这是个假象,”苏珊说,“他们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人们都不相信他们存在。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不存在的东西。现在正在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到处都有审计员,他们居然有了身体。这不对。我们必须找到造钟的人——”
“那,嗯,那你是什么呢,苏珊老师?”
“我?我……只是个学校老师。”
她顺着洛布桑的眼神看到自己手里的扳手,随后耸耸肩。
洛布桑说:“下课的时候很有用吧?”
周围有种浓浓的牛奶味。
卢泽猛地坐起来。
这是个很大的房间,他躺在正中间一个桌子上。桌子表面摸起来似乎铺着一层金属。墙边堆着好些奶油搅拌器,旁边还有个像澡盆一样大的水槽,里头堆满了金属碗。
除了牛奶味以外,还有很多别的味道——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木头味,很远的地方还有马的味道。
一阵脚步声走来。卢泽赶紧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听见有人进了屋。进来的人在轻轻吹口哨,肯定是个男人,因为在卢泽漫长的生涯中,从未听过哪个女人用这种嘶嘶嘶的声音吹口哨。口哨声靠近了桌子,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朝水槽走去。随后传来了压水泵把手的声音。
卢泽睁开一只眼睛。
站在水槽旁的那人很矮,所以他穿的那件蓝白条纹中号围裙几乎快拖到地上了。他似乎在洗瓶子。
卢泽不声不响地将腿挪到桌边,和他那安静的动作相比,一般忍者的动静如同铜管乐队,他的凉鞋轻轻触及地面。
“感觉好些了吗?”那人头也不回地问。
“哦,呃,是啊,好多了。”卢泽说。
那人一边举起瓶子对着光亮处检查一边说:“我心想,这光头像是个和尚,背上还背着一个上发条的东西,他挺倒霉的。要喝杯茶吗?水都烧上了。我有牦牛黄油。”
“牦牛?我还在安卡-摩波吗?”卢泽看着旁边挂的一大排长柄勺。那个人依然没回头。
“什么?短吻鳄不产奶!”卢泽说着拿起最大的一个长柄勺。从钩子上取下来的时候,勺子没发出半点声音。
“要收集鳄鱼奶确实挺难的。”
卢泽握紧了勺子问:“这是什么地方呢,朋友?”
“你在……奶坊。”
水槽边那人说出“奶坊”二字的语气有如“恐怖城堡”,他又把一个瓶子放在滴水板上,他依然背对卢泽,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握成拳头,只有中指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