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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骤雨将至（第1页）

二月初二，龙抬头。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运河两岸的垂柳己吐出嫩黄的芽尖，河水也褪去了冬日的沉滞，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

然而，这份盎然春意，却驱不散弥漫在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这漕粮改折首批试行七府上空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太仓州（属苏州府）官仓前的广场上，一大早就挤满了人。有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载满新谷前来完粮折银的农户；有伸着脖子、攥着粮引（纳税凭证）焦急等待的里正、粮长；也有更多闻讯而来、纯粹看热闹的市民，以及混迹其间、眼神闪烁、低声交谈的各色人等。

广场一侧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设着几张条案，后面坐着州衙的户房书吏和几名从府城派来的“监兑官”。条案上堆着戥子、算盘和厚厚的账册。

按照新规，农户可凭粮引，在此按官方张榜公布的折银价，将应缴税额折算成银两缴纳，也可选择按旧例交粮。为了鼓励折银，官方折价略高于当前市价。

辰时正，锣声一响，兑银开始。

起初还算有序。粮长、里正带着本村的农户，依次上前，验看粮引，核算税额，按官价折算银两，缴纳，领取盖有官府大印的“完税票”。

拿到银子的农户，有的喜滋滋地掂量着，盘算着可以买些什么；有的则愁眉不展，低声抱怨着“谷贱伤农”，但碍于官威，也不敢多言。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麻烦开始出现了。

先是几个不同村的农户，几乎同时发现，他们拿到的“完税票”上，税额数目似乎不对，比他们自己核算的要多出一些。争执顿起，围拢到条案前理论。书吏们板着脸，指着账册和算盘珠子，一口咬定核算无误，是农户自己算错了。

紧接着，人群中有人高喊：“官府的戥子不对！分量不足！”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怀疑的种子迅速在人群中滋长蔓延。许多刚刚拿到银子的农户，纷纷围到一旁官府设立的“公平秤”前复称，果然，不少人发现银子分量比票面数额短了少许。虽然差额不大，但对于锱铢必较的农户来说，己是了不得的大事。

“黑心衙门！克扣我们的血汗钱！”

“说好的足额兑付，怎么到手就少了？！”

“退钱！我们要交粮！不折银了！”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维持秩序的衙役试图弹压，却被人群推搡得东倒西歪。场面开始失控。

混在人群里的几个身影，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其中一个瘦高个，趁乱挤到最前面，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狠狠砸向条案后的书吏：“贪官污吏！吸百姓的血！”

铜钱噼里啪啦落下，书吏们吓得抱头躲闪。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打！”

“砸了这黑心摊子！”

不知谁喊了一声，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凉棚。条案被掀翻，账册、算盘、戥子散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践踏。几名书吏和监兑官吓得面无人色，在衙役拼死保护下，仓惶退入官仓大门，紧闭门闩。

门外，愤怒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扔石头的，叫骂的，捶打仓门的，乱成一团。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邻近乡镇正在赶来兑银或交粮的农户闻讯，更是人心惶惶，或驻足观望，或掉头回家，或加入骚动的人群。

几乎在同一时间，松江府华亭县、常州府武进县、镇江府丹徒县等几处重要的兑银点，也相继发生了类似的骚乱。情节大同小异：或是账目“出错”，或是银两“短少”，或是有人煽动质疑“官价不公”，最终都演变成了冲击官衙、打砸设施的暴力事件。

而在杭州府城外运河码头，另一场风波也在酝酿。数百名因为漕粮改折而暂时失去搬运活计的漕工、力夫，聚集在码头空地上，听着几个“热心人”的激昂演说。

“……朝廷一句话，咱们的饭碗就砸了！祖祖辈辈靠运河吃饭，如今却要咱们自谋生路！那点所谓的‘安置银’，够干什么？喝西北风吗？！”

“就是！没了漕运，码头冷清，咱们一家老小怎么活？”

“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呼喊声震天。在几个领头者的鼓动下，这群人开始沿着运河堤岸行进，目标首指杭州府衙，要求“恢复漕运”、“保障生计”。沿途，不断有零散的漕工、小贩加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堵塞了道路，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