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的阴森石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只留下永恒的潮湿与绝望。油灯如豆,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摇曳不定,将刑架前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王三被绑在木桩上,精神己然崩溃,涕泪糊了满脸,有问必答,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
然而,正如贺镇所料,他知道的虽多,但多局限于执行层面:哪家商号供货,走哪条水路,在哪个码头卸货,贿赂了哪些具体的管库、书吏、巡检。
至于这些商号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贿赂的银钱最终流向了哪些大人物的腰包,与江南抗丈士绅的核心谋划如何衔接,他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都是……都是听松社传的话……顾先生……不,顾公子那边定的规矩……”
“顾宪成亲自与你接头?”贺镇冷声问。
“不不不……小人哪有资格见顾公子……”王三慌忙摇头,“是……是听松社一位姓吴的执事,偶尔……偶尔会传来手书或口信,交代要办的事,结算款项……小人只知道照做……”
“那位吴执事,全名?相貌?如何联络?”
王三努力回忆,断断续续描述了一个中年文士的形象,联络多用信鸽或通过固定的商铺传递暗语,地点时常变换。
而在隔壁,赵德荣的审讯则艰难得多。面对王三的部分口供和那几封信件的抄件,赵德荣面色灰败,却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贺大人,下官……下官承认,确有失察,或许……或许也收过王三一些孝敬,但……但绝不知晓其中竟有走私违禁、危害军国之事!至于听松社……下官更是闻所未闻!定是王三这厮,假借下官之名,在外胡作非为!”他咬定自己只是“失察”和“收受些许贿赂”,将更严重的罪行推得一干二净。
贺镇并不着急。他让人将王三提到的、与赵德荣有过银钱往来的几个关键小吏,秘密拘来,分开讯问。
这些小吏的骨头远不如赵德荣硬,几番恐吓,再稍加用刑,便有人吐露实情:赵德荣不仅知情,而且在几次关键的“特批”和“验收”环节,都曾明确暗示或授意他们“行个方便”,事后也分润了好处。
甚至有一次酒醉后,赵德荣曾得意地提及,自己在江南有“硬靠山”,这点小事“上面”兜得住。
“硬靠山?谁?”贺镇追问。
那小吏吓得魂不附体:“赵……赵大人没说名字,只说是……是南京城里致仕的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天下,连……连京城里都有照应……”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了南京,指向了那个致仕官员、清流名宿聚集之地。
贺镇将这些零碎的供词与王三的交代拼凑起来,一个更加清晰的图像逐渐浮现:一个以江南部分士绅(很可能以听松社为联络枢纽)为资金和货源提供方,以王三这样的商人作为运输和具体执行者,以赵德荣这类被腐蚀的京城官吏作为内部掩护和“润滑剂”的利益输送网络。
这个网络不仅走私牟利,更可能利用这些非法所得,在京城和江南编织保护伞,影响舆论,对抗朝廷新政。
然而,这张网的真正核心,那些隐藏在“听松社”和“致仕老大人”名号背后的具体人物,他们的完整名单、彼此关系、以及更具体的政治图谋,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王三和赵德荣,都只是这张网外围的节点。
贺镇将最新进展密奏皇帝。朱载坖看后,沉吟良久。
“致仕的老大人……南京……”他用手指敲着御案,“会是谁?徐阶的余党?还是其他不满新政的江南籍高官?”
“陛下,”冯保低声道,“南京那边,致仕的高官不少,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的也大有人在。若要排查,恐怕……动静不会小。”
“不能打草惊蛇。”朱载坖摇头,“赵德荣和王三落网,己经让这张网警觉了。那个去南京的‘清癯士绅’,就是信号。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大张旗鼓地排查,而是……引蛇出洞。”
他思索着,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赵德荣的案子,不能一首压着。一个工部郎中,涉贪渎、危害军备,证据确凿,理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是时候,给外面一个交代了。”
冯保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拟旨。”朱载坖道,“将赵德荣罪状,择其紧要(走私劣铁、危害边防部分可暂时隐去,只突出贪墨渎职、以次充好),昭告天下,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其家产抄没,妻孥发配。此案着三法司复核,北镇抚司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