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茶棚,土灶上的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劣质茶叶的涩味混着柴火烟尘,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
王三缩在角落一张瘸腿条凳上,毡帽压得很低,捧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小口啜着,眼睛却透过帽檐缝隙,警惕地扫视着棚内寥寥几个行旅。
两个庄稼汉打扮的男人坐在他对面不远,解开包袱啃着干粮,低声说着今年的收成和赋税,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但王三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其中一人刚才瞥向他推车时,那眼神太快,太利,不像寻常农人。
他强迫自己镇定,假装被茶水烫到,嘶了一声,放下碗,起身去摸怀里几个铜板。就在这时,对面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不小心”将手中半块饼掉在地上,滚到王三脚边。
“哎呀,这位老哥,劳驾……”那人弯腰去捡,动作自然。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饼块的瞬间,王三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袖口内侧,似乎闪过一抹不太协调的、暗青色的织物纹理——那是官靴绑腿的衬里颜色!
电光石火间,王三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一脚踢飞那半块饼,同时整个人向后急窜,撞翻了条凳,茶碗哐当摔碎!
“抓住他!”两声厉喝同时响起!对面两人瞬间弹起,身形矫健,哪里还有半分农人的木讷!一人首扑王三,另一人己闪到茶棚门口,堵住去路。
茶棚老板和几个行旅吓得呆住。
王三撞翻条凳后,并未朝门口冲,反而猛地矮身,朝着茶棚侧面那扇用破席子遮挡的、透风的后窗撞去!“哗啦”一声,破席连带着腐朽的窗棂被他整个撞开,人也跟着翻滚出去,落在棚后泥泞的冻土上。
“追!”两名锦衣卫力士(正是贺镇派出的暗哨)紧跟着鱼贯跃出。
王三落地后毫不停留,连滚带爬冲向官道旁的野地,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和起伏的田埂。他知道,在开阔的官道上,自己绝无可能跑过训练有素的官差,只有钻进复杂地形,才有一线生机。他甚至顾不上那辆装着些许山货、实则夹层藏有细软和几封要命信件的独轮车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肺部火辣辣地疼,王三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这么狼狈过。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弓弦被拉开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咻——”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前面的枯树干上,箭羽兀自颤动。
王三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被一条冻硬的田埂绊倒,重重摔进一个积着薄冰的浅沟里,泥水冰碴溅了满身满脸。他还想挣扎爬起,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大脚己经狠狠踩在了他的背上,力道之大,几乎让他背过气去。
紧接着,冰冷的铁链套上了他的脖子,双手被粗暴地反拧到背后,用牛筋绳死死捆住。
“跑?接着跑啊!”一名力士喘着粗气,踢了他一脚。
另一人快速在他身上摸索,很快从他贴身夹袄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防潮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和几封折叠的信笺。力士扫了一眼信笺抬头和落款,眼神一凛,小心收好。
“头儿说了,要活的。带走!”
王三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起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他知道,完了,全完了。落在北镇抚司手里,尤其是自己怀里还揣着那些要命的东西……
当王三被秘密押解回北镇抚司诏狱,扔进赵德荣隔壁的牢房时,赵德荣正蜷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双目无神地望着结满冰霜的石壁。听到隔壁铁门哐当打开又锁上的声音,以及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姐夫……救我……”的微弱呼喊,赵德荣浑身一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
王三被捕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贺镇那里,连同那几封搜出的信笺。
贺镇在灯下仔细审视那些信。信是密语写就,但结合己有的线索,不难破解其中含义。几封信分别来自苏州和松江,内容涉及“货品”(暗指铁料或其他违禁品)的交接、款项的支付,以及催促“疏通工部关节,确保新料(指劣质铁料)顺利入库”等。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处,有一个独特的、形似飞鸟的暗记。
“这个标记……”贺镇眉头紧锁,招来一名熟知江南情况的老文书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