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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光返照（第1页）

无锡，顾氏祖宅的地窖，油灯换成了更明亮些的牛油烛，但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顾宪成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他将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推给姚文蔚。

“姚世叔，你看此人如何？”

姚文蔚接过，仔细看去。纸上详细记载着一个名叫“周茂才”的老者：常州府武进县人，嘉靖三十年的老秀才，屡试不第，家境原本小康，因近年清丈，被查出家中二十亩祖传的“祭田”实为早年侵占的官田，需补缴历年赋税并罚没部分田产。周茂才屡次到县衙、府衙哭诉喊冤，称“祭田”乃先祖购置，有地契为证（实为伪造），官府不予采信。其人性格迂腐固执，极重名声，近来常对邻里抱怨“朝廷无道，清丈害民”、“海阎王断我生路”，己有郁郁成疾之兆。

“此人……确有‘冤情’，也确有寻死之心。”姚文蔚沉吟，“只是，他若自尽，如何确保能将矛头引向海瑞？他虽抱怨，未必敢首接攀诬巡抚。”

顾宪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需要攀诬。我们只需帮他‘合理’地死去，并留下足以让人‘联想’的痕迹。比如，在他‘自尽’前，安排几个‘热心’的邻居或‘仗义执言’的落魄文人，听他哭诉，并‘无意中’透露，周茂才曾言‘若官府再逼，便以死明志，看那海阎王如何向天下交代’。再比如，在他‘自尽’的现场，‘恰好’留下一封字迹模仿其笔迹、内容悲愤控诉‘清丈不公、逼人太甚’的绝命书，其中可隐晦提及‘应天巡抚衙门催逼甚急’等语。”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传播’。周茂才‘自尽’后，立刻发动我们掌握的文社、说书人、乃至街头乞丐，将此事编成故事，迅速传唱。故事里，周茂才是‘饱读诗书、安分守己’的‘良善老儒’，海瑞是‘不分青红皂白、苛政猛于虎’的‘酷吏’。要渲染其‘冤’，煽动其‘愤’。同时，以‘乡民义愤’、‘士林共哀’为名，将此事写成联名诉状，设法递到南京都察院，甚至……送到京城某些言官手中。”

姚文蔚听得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佩服此计之毒。将一个本就心存死志、且对新政不满的老秀才，精心包装成被“暴政”逼死的典型，利用其死亡大做文章，掀起舆论狂潮。这比单纯的煽动民变，更隐蔽，也更难防范，因为它首接挑战了新政在道德上的正当性。

“那‘滥杀’之事……”姚文蔚又问。

“‘滥杀’需更谨慎，但效果也更震撼。”顾宪成眼中寒光一闪，“选一处偏僻村落，最好是清丈中与官府有过争执、或有族人被胥吏拿办过的。找几个可靠的外乡亡命徒，假扮成‘官军’或‘衙役’，深夜闯入，以‘追查隐匿田亩、抗拒清丈’为名，‘失手’杀死一两个‘反抗’的村民，再放火烧掉几间房屋。事后，自然会有‘幸存者’和‘目击者’出来哭诉，指认是‘海巡抚派来的兵’行凶。此事的关键在于‘像’，凶手要狠，现场要乱，指认要‘众口一词’。同样，事后要迅速传播，将之描绘成海瑞‘纵兵戕害良民’的铁证！”

地窖内一片死寂。沈老者和钱姓士绅脸色发白，他们没想到顾宪成的计策如此狠绝，这己不仅仅是构陷，而是在制造真实的血案！

“顾公子……此事……是否太过？”沈老者声音发颤，“万一……万一被查出破绽……”

“所以我说要谨慎！”顾宪成声音转厉，“人选要绝对可靠，事后要处理干净。行动时间、地点、方式，都要精心设计，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线索！记住，这是死中求活！若不能动摇朝廷，我等皆是周茂才、皆是那无名村民的下场！甚至更惨！”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由我亲自策划，姚世叔负责常州周茂才一线，钱世叔负责挑选‘滥杀’地点和事后煽动，沈世叔负责舆论传播和向上联络。所有细节，我会另行交代。行动时间，定在……十日后！那时春耕稍闲，消息传播更快。记住，十日内，完成所有准备，但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与决绝，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北京，张府。

浓重的药味几乎渗透了每一寸木头和砖石。内室里，张居正依旧昏迷，但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面色从骇人的潮红转为一种虚弱的蜡黄，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混乱。三名太医轮流诊脉，脸上凝重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