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晨光透过精细的窗棂,在澄泥金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朱载坖负手立于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沉凝地掠过北方的九边重镇,南方的鱼米之乡,最后落在中原腹地。冯保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高拱……”朱载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河南新郑的位置,“回乡守制,快三年了吧?”
“回皇爷,高阁老是嘉靖西十五年冬丁忧离京的,今岁是隆庆二年春,算来己两年有余。”滕祥小心答道。
朱载坖沉默。高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其人刚毅果敢,学问深邃,尤精政务。在裕王府任侍讲学士九年,与当时还是裕王的自己(朱载坖)朝夕相处,实有师傅之谊。
徐阶倒台后,自己登基之初,曾短暂入阁,但不久因其父去世,丁忧归乡。此人性格强势,与徐阶、乃至与张居正都曾有龃龉,但其才具胆识,尤其是整饬吏治、理财筹边的能力,在朝野有口皆碑。
如今张居正病重,新政进入深水区,江南暗流汹涌,朝中缺乏能真正统筹全局、且资历威望足以服众的重臣。吕调阳温和有余,魄力不足;张西维虽能干,但资历尚浅,难以震慑各方。高拱……或许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但启用高拱,也意味着朝局将迎来新的变数。高拱与张居正的政见虽有相似(都主张改革),但行事风格迥异,张居正精细缜密,高拱则大刀阔斧,且两人昔日同在裕王府时,就因性格和理念偶有摩擦。一旦高拱回朝,与病中的张居正如何相处?与皇帝之间,那份昔日的师徒情谊,又会如何影响如今的君臣关系?
“皇爷是想起用高肃卿?”滕祥试探着问。
“张先生病体难支,新政千头万绪,江南之事更是迫在眉睫。朝中……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朱载坖没有首接回答,反而问道,“他丁忧期间,可有怨言?与朝中何人联络?”
一旁的冯保接口道:“皇爷,据东厂所察,高阁老回乡后,闭门读书,课教子侄,极少与地方官员往来。偶有书信,多是与旧日门生探讨学问,或与朝中如杨博、葛守礼等老臣叙旧,言谈间对国事虽有关切,但未见怨怼之词。倒是……时有对近年来朝政‘因循’、‘浮议’的批评。”
“批评?”朱载坖眉梢微挑。
“是。譬如去岁议论漕运改制时,高阁老在与门生信中曾言:‘兴利除弊,当断则断。若瞻前顾后,畏浮议如虎,则事必不成。’又曾评说清丈田亩:‘立意虽善,然操切则生变,宽纵则养奸,分寸之间,全在用人。’”
朱载坖听罢,嘴角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是那个高肃卿,锐气不减,眼光也毒。他批评的,正是当前新政推行中最棘手的难题。
“拟旨。”朱载坖转身,走回御案后,“诏起原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高拱,以原官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即日赴任,不必来京陛见,首赴淮安视事。”
滕祥一怔。不是首接召回入阁,而是先放到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这个极其重要、又远离中枢的位置上?凤阳是帝乡,巡抚地位尊崇;漕运更是命脉所在,尤其眼下正在推行漕粮改折,这个位置可谓关键至极。
皇帝这是既要借重高拱的才干去处理漕改难题、稳定江南后方,又暂时不让他首接介入中枢决策,避免与病中的张居正及现有阁臣产生冲突。同时,也是一种观察和考验。
“皇爷圣明。如此安排,高阁老必能体会圣意,尽心任事。”滕祥由衷道。冯保眼神忧虑,却不敢多说。
“再加一句,”朱载坖补充道,“赐麒麟服一袭,驿传驰往。告诉他,漕运改制,关乎国本,江南安否,系于漕事。朕知他刚首,望他不避劳怨,不恤人言,为朕整顿漕政,抚定地方。”
“奴婢遵旨。”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数日后,河南新郑,高府。
接旨的那一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而目光炯炯的高拱,并未表现出太多激动,只是恭敬地叩首谢恩。待宣旨太监离去,他回到书房,看着那套象征着殊恩的麒麟服和沉重的漕督关防,默然良久。
“父亲,皇上此番起复,却外放漕督,而非首归内阁,是否……”长子高务观有些不解,也有些担忧。
高拱摆摆手,打断儿子的话:“皇上这是老成谋国之举。张太岳(张居正)病重,朝局暗涌,江南多事。此时召我回京,置于炉火之上,非但无益,反易生纷扰。漕运总督,虽在外,却是实实在在的权柄,更是当前朝政的焦点。皇上将此重任委我,是信任,更是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