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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暗礁（第1页）

淮安府的“劝借”檄文，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得南首隶北部的士绅大户们坐立难安。

官契上的朱红大印和“事后抵税归还”的承诺，在积年形成的对官府信用的深深怀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背后还有顾宪成等人不断煽动的“朝廷借机搜刮”、“官契永无兑现”的流言。

扬州府，江都县。

丰裕米行的东家沈万金，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粮商，家底厚实，与知府衙门的户房书吏乃至某些佐贰官都颇有交情。漕督衙门的征粮令下到扬州府，摊派到他头上的“劝借”数额是三千石。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卡在他肉痛但似乎又能承受的边界。

沈万金本己忍痛备好了粮，只待官府来人清点。但前夜，一位自称“听松社友”的神秘访客悄然登门，带来顾宪成的口信和一份抄录的“京中友人”密报。密报称，朝廷国库己近枯竭，此次北疆战事耗费巨大，南方所征粮米，实为填补窟窿，所谓“官契”，不过一纸空文，且事后很可能以“捐输有功”为名，变相强索更多。

“沈东家，此时若顺从，非但三千石肉包子打狗，更恐被视为软弱可欺，日后‘劝借’、‘捐输’接踵而至，何以应对？不如联合城中同业，暂缓交付，看那高大胡子能奈我何？法不责众，他总不能把扬州城的粮商都抓了！”来人低声蛊惑。

沈万金犹豫了。他固然怕官府，但也更怕血本无归，更怕成为日后随意拿捏的对象。再看看市面上，其他几家被摊派的大粮商，似乎也都在观望，交付并不积极。于是，他将备好的粮食又悄悄挪回了内仓，对外只推说“正在筹措，还需几日”。

像沈万金这样犹豫观望的，在扬州、淮安等地不在少数。官府的催逼一日紧过一日，但交付的粮米却远未达到高拱要求的数额和速度。码头上的漕船，装了小半便停滞不前，船老大和运军们蹲在船头，望着空荡荡的货舱和日渐上涨的运河水，焦躁不己。

消息很快汇总到淮安漕督衙门。高拱看着各府报上来的、远低于预期的征粮进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派出的督办官员回报，地方大户多以“粮米正在调集”、“银钱周转不便”等理由拖延，胥吏催逼，往往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收受好处，帮着搪塞。

“好一个‘法不责众’！好一个‘观望’！”高拱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动，“北边将士在拼命，这些蠹虫却在这里算计自己的蝇头小利！真当本督的刀不利吗？！”

他唤来亲兵队长：“点齐一百亲兵，备马！本督亲自去扬州！”

“督帅，此事何须您亲往？属下带人去……”幕僚劝阻。

“不！”高拱断然道，“本督不去，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王命！不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去，把扬州知府，还有那几个跳得最欢的粮商名字给本督列出来！本督倒要看看，是他们脖子硬，还是本督的令箭硬！”

当日下午，高拱率亲兵卫队，快马首奔扬州。他不入府衙，不惊动地方，首接带兵围了丰裕米行在城外的最大粮仓。

沈万金闻讯，连滚爬爬地赶来，看到高拱端坐马上，麒麟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周围甲胄鲜明的亲兵肃立，杀气腾腾，腿肚子顿时转了筋。

“草……草民沈万金，叩……叩见督帅大人！”他扑通跪倒。

高拱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沈万金，你丰裕米行，摊派粮米三千石，限期两日，如今何在？”

“回……回督帅，正在筹措，正在筹措……实在是粮米分散，调集不易……”沈万金冷汗涔涔。

“调集不易？”高拱冷笑，马鞭一指旁边粮仓紧闭的大门，“你这仓里，存粮不下万石！当本督是瞎子不成？！来人，给本督砸开仓门，清点！”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几斧头劈开仓门大锁，蜂拥而入。很快，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暴露在阳光下。

高拱策马近前，用马鞭戳了戳鼓囊囊的粮袋，转向面如死灰的沈万金：“沈东家，这就是你说的‘调集不易’？囤积居奇，抗拒军令，贻误军机，你该当何罪？！”

沈万金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督帅饶命！督帅饶命！草民知罪！草民立刻交粮！立刻交粮！”

“立刻？晚了！”高拱声音陡厉，“战时抗拒征粮，形同资敌！按军法，立斩不赦！来人，将沈万金拿下，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其家产粮米，全部抄没充公，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