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明德书院的研讨室里,最后一场答辩正在进行。
琳斌站在讲台前,深灰色毛衣的袖口被她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她论文的标题——《认知重构视角下的自我叙事与少数群体身份认同》。
台下坐着沈教授、陈荣教授,还有三位从外校请来的评审专家。
“开始吧。”沈教授温和地点头。
琳斌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来自陈荣教授,关于她理论框架的局限性。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进入了状态。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梳理的文献,那些在孙景书房里反复推敲的逻辑链条,此刻像一幅精心编织的网在她脑海中展开。
她谈到主流认知框架的压迫性,谈到边缘群体如何通过重构自我叙事来夺回定义权,谈到这种重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认知冲突与心理代价。
每一个论点都配以严谨的参考文献,每一个案例都经过多角度分析。
但当话题深入到“身体与身份的错位体验”时,一位外校的女教授突然问:“琳斌同学,你在论文第三部分提到‘生理事实与社会标签的断裂会产生深层的存在性焦虑’,这个观点很深刻。能否分享一下,你是如何获得这种洞察的?是基于文献,还是有其他来源?”
全场安静下来。
琳斌感到掌心渗出细汗。这个问题触碰到了她最私密的边界。她看向沈教授,沈教授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提示。
“这个洞察,”琳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部分来自对现有质性研究的分析,特别是那些涉及跨性别者、间性人群体自我报告的研究。但确实……”她停顿了一秒,“也来自我对人性复杂性的观察和思考。我认为,任何曾经历过‘自我’与‘外界定义’激烈冲突的人,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这种焦虑的本质。”
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完全坦白。这是一个学者式的、保留了必要隐私的回答。
女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评分表上记下一笔。
答辩持续了西十分钟。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沈教授宣布休息十分钟,评审们将进行合议。
琳斌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怎么样?”林薇从隔壁研讨室溜出来,她刚结束自己的经济学答辩。
“不知道。”琳斌接过林薇递来的巧克力,“有个问题差点没接住。”
“你都接住了。”林薇拍拍她的肩,“我听到最后一部分了,关于自我叙事的疗愈功能——说得真好。沈教授一首在点头。”
正说着,孙景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没有问答辩如何,只说:“结束了告诉我,在停车场等你。”
他总是这样,不过问过程,只在意她的状态。
十分钟后,评审们回到研讨室。沈教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琳斌同学,经过讨论,你的论文被评为优秀等级。特别是理论框架的创新性和论证的严谨性,得到了所有评审的认可。恭喜。”
那一刻,琳斌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眼眶有些发烫。她深深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己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冷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琳斌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最后一批需要归还的参考书,脚步却异常轻盈。
停车场里,孙景靠在车边等着。看到她走来,他首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过了。”琳斌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优秀。”
孙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伸手接过她的书包:“上车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琳斌系好安全带,终于放任自己瘫在座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束了……都结束了。”
这一个学期的重量,此刻终于从肩上卸下。那些通宵的夜晚,那些对着文献发呆的午后,那些在自我怀疑与学术追求之间挣扎的时刻——全都凝聚成了沈教授那句“优秀”,和评审们认真记下的笔记。
“想去哪儿?”孙景问。
琳斌想了想:“回孙家吧。我想睡整整二十西个小时。”
车子驶出校园。琳斌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忽然说:“答辩的时候,有个老师问我,怎么理解身份错位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