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送走姑妈返乡后不几天,刘五在一次省城知识界著名人士的聚会上见到了陆建章,陆将军以提高长安都市地位为题宣讲即将出台的税收政策。在陕北天气寒冷家家户户生炉子,准备开征烟筒税;在关中良田沃土是陕西财政的主要来源,打算提高田亩厘金,增加大烟税和印花税;在陕南水乡开征过桥税。理由是陕西这个地方太穷了,不得已而为之。同时还提到在长安古城钟楼东北角开元寺设馆开妓,已有近三百名江浙及上海姑娘到达长安,开元寺的庙产正在大规模开发成单门独院,这样不但繁荣了都市,而且每年可增加政府收入近百万两白银。总之,人脑子可以搜索得出的税源都在开征之列。在座的长安知识精英们闻声瞪大了双眼,无一人敢当众异议。有些人心里想:这也许就叫潮流,大浪淘沙、泥沙俱下,难以阻挡啊!从此长安近代娱乐业从半掩门走向公开。
散会后刘五与其他人等在会场外恭送陆将军,陆建章走到刘五跟前,刘五说:“改日到老师府上请教。”陆建章似开玩笑地说:“不敢,还是我去贵府参观那件‘镇府之宝’吧。”说完径直离去。
听到“镇府之宝”四个字,刘五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暗一惊,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裤腰带,两件宝物还藏在腰间,刘五细想:自己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镇府之宝”这件事,陆建章是无心说真话,还是真心说胡话?
刘五晚饭时回到家中,雷风岐已等候多时,他为“同志小学”的修建事项专程到刘府与刘五商量,等刘五擦了一把汗坐下来喝茶时,风岐说:“‘同志小学’在大哥的支持下,已经成功开办了两年,现在在校学生有三百多人,分一到四个年级,完小部分的学业要到其他学校去上。学生中有一半是一师老根底阵亡子弟,娃们家学得苦,学得好。现在已经放假了,可是上学期老师们的工资还没有发齐,影响到秋季老师聘用。当初学校的地皮是盐商郭老四提供的,但修建的费用还欠下不少,过去没有人敢向咱开口要钱,现在这些货都开始催账,我按你的意思找了财厅,想把‘同志小学’纳入公办小学,财厅说过去‘同志小学’一向都是由一师自己筹资,现在一时不好办。我算了一下,大约需要三千两银子。这事我本不想对你说,知道眼下花钱的地方多,进钱的门路少,可这些问题不解决,开学时娃们就没学上了。”
刘五听了风岐的一番话,一种别样滋味涌进心头。按说三千两银子也不是个大数,设法筹措解决不难,难的是“同志小学”今后如何发展?更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自己职务变动,过去根本不算啥事的经济问题突然多了起来。听秋香讲“南威社”由于买票看戏的人少,已有几天没开场。更可憎的是那些当时建校捐物捐料的商人,也乘机算起了旧账。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想来想去还得忍。等到了榆林,形势会有好转,到时候再收拾这些势利小人王八蛋不迟!“同志小学”的事要解决,这不光涉及到娃们上学的大事,还要在社会上树立自己的信用,展示自己的力量。刘五前思后想后对风岐说:“娃们上学的事再小都是大事,你先出个主意。”
“我与一文商量过,一文说烟土的生意叫陆建章的儿子抢走不少,陆到陕西后解散了一师,现在只给少量经费维持,大哥有很多大事还要花钱。他的意思一是在学校成立董事会,把现有的资产让出去,秦丰银号给学校贷些钱;二是几个好弟兄凑些钱暂渡难关;三是变卖‘普云堂’药房,筹资解决‘同志小学’的难题。”
“成立董事会说着容易办起来难,目前哪个财东能撑头办公益事业?这是一文耍滑头呢!二是兄弟分账也不实际,这不是把我放到钟楼底下叫人打我的脸吗?第三个主意是一文的真心话,这些年药房经营得好,给兄弟们的补贴都是从利润中支出的,现在部队都缩编了,真正为兵服务的机会不多,还能卖个好价钱,我看这办法行,就按一文的意思去办吧!同时董事会的事你也要放在心上,万一咱走了也得给学校找个好下家。”刘五说完话,风岐也没有多问榆林的事,便告辞去找一文具体商议。
送走风岐后,刘五简单用过晚餐,想去“八仙庵”让陆建章见识自己的“镇府之宝”,如果陆建章看上眼就下狠心送给他。临出门时突然感到左下腹隐隐作痛,急忙用手按住下腹部,同时呼唤秋姑。当时正好秋香在家,便答应道:“她二姨到陆将军府陪陆夫人打牌去了。”“三娃子呢?”刘五又问。“说是在街上碰见他姨妈,去他姨妈家两天都没回来了。”秋香又答。“这机灵鬼从哪里日鬼出了个姨妈?……”刘五越思越想越觉得不对路,突然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了去年夏天在这间书房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刘五在书房坐得久了,觉得身上发热,解纽扣放裤带时“虎符”从腰带中滑了出来,刘五随手放在桌面上观赏,三娃在一边为刘五铜脸盆里添凉水。三娃说:“大帅,两个黄铜娃娃有啥好看的。”刘五笑呵呵地对三娃说:“你娃不懂,这是金子不是铜,它是我的护身符,也是咱家的‘镇府之宝’,有了它才成就了今天的刘大帅,有了它,你娃头上才少挨一刀。”说着刘五用一块丝巾仔细擦拭起来……
难道是三娃暗中做鬼,把消息告诉了陆建章,彻底背叛了自己?刘五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许久时间才喘过气来。刘五在心灰意冷中发觉,陆建章对自己的阴阳计是政治游戏,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到榆林就有办法复仇,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但三娃的背叛在脑海中掀起的波澜足以摧毁自己一息尚存的生活勇气,世道确实变了,这可是人性的泯灭呀!一个从刀口下救出的流浪孩子,一个真心相待的家里人,一个口齿伶俐、人见人爱的小兵娃子,竟能想出如此狠毒、在背后对恩人下黑手的点子?真不如穷汉家养的一条狗!
秋姑很晚才从陆府回来,刘五已经看过医生吃了汤药躺在炕上。秋香陪在一旁没好气地说:“老爷病成这个样子,你只知道打牌,一个妇道人家半夜三更地满世界跑,也不怕人笑话?”
“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了。秋姑,同夫人打牌的时候没提榆林的事?”刘五问。
“夫人说榆林的事在北京衙门之间打了绊子,虽说袁总统早在五月就发了公文,但将军的任命还要由陆军部提出意见后交内阁会议讨论,最后由参议院批准。听说在内阁会议讨论时,工商部提出陕北有石油,在确定镇守使的同时还要再配属一名懂工程的副镇守使,一时人定不下来,所以久拖不决。还有一件事叫人想不通,下午我去陆府的时候,发现三娃在‘八仙庵’客堂里坐着,看见我的身影,三娃转身躲进里屋。当我问夫人三娃来‘八仙庵’缘由时,夫人却回答说庵里没有一个叫三娃的孩子,你说怪也不怪?”不知道是因为回家晚了还是另有原因,秋姑说话的时候口噙泪水,眼光却飘忽躲闪不定。
“早早睡吧!想不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背叛爱他护他的恩人,世道真的变了!过几天再去陆府打牌,把桌子上那一对虎符给陆将军带过去,求人难啊!”刘五战栗着嗓音叙述了三娃和“镇府之宝”的事。
秋姑回到自己卧房拨亮油灯擦净眼泪,仔细观察所谓的“镇府之宝”。这是一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只金制老虎符,长约四分宽约三分,厚约半分。老虎造型简洁细长,线条刚健流畅,符身份左右两半,上部虎**吻,身有铭文。下部虎尾弯曲合榫,稍用气力可从中间分成两个虎符。秋姑知道,秦汉时期,虎符就成为皇帝调动军队的制约手段,平时一半留存朝廷,一半交给将军。战时皇帝派使臣携带留在朝廷中的一半至军中将军,经当面验符,两只老虎符合窍合榫将军始能发兵。秦汉虎符听说为铜制,且流传在民间的数量极少,多为其中一半,从未在书中见到过金制记载。秋姑进一步细看铭文,为金错篆书,文各十四,曰:“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北师太尉。”秋姑听父亲讲过“太尉”是西汉以后才出现的中央军事官职,但“北师”一词在秦时就出现了,有人说与“南师”一起组成车都咸阳的卫戍部队。秋姑无法认定它的年代和当时持有者的官职,更无法分析两虎符抱在一起没有分开的原因。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孤品。以往在读书过程中获得了新的知识,秋姑会高兴地心潮起伏,可今晚她却哭了,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动情,担心哭声惊动病中刘五,她用湿毛巾捂住嘴,把头埋在被褥中。十天来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一幕幕地展现在眼前:
十天前的中午时分,陆府派一乘布轿邀请秋姑去陪夫人打牌,秋姑觉得这不失为接近陆府、为刘五说情的好机会,便欣然前往。没料到在“八仙庵”的一座小院里根本见不到夫人的影子,是陆建章与手下的几员文武要员喝酒打牌作乐,她耐着性子坐在陆建章身边,听陆对下属吹嘘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辉历史,在秋姑看来,这些话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故事中很多人物就是现场的下属。陆建章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有时把手搭在秋姑肩上,有时用手拍她的大腿,有时东倒西歪地把肩膀靠在她身上。秋姑当上刘五夫人以后,已经习惯了军队上层这种口无遮拦使粗动蛮的酒场应酬,但女人的本能使她觉察到陆建章喜欢自己,每当陆将军向自己敬酒时,她开始还能推让,不觉脸先红了。
今天下午五时左右。陆府来人说是接秋姑陪夫人打麻将牌,实际上是参加一次法国某信贷银行考察团的欢迎酒会,地点是北院门将军府的小餐厅。从踏进餐厅那一刻起,秋姑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对酒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新鲜感:白净的细纱窗帘、白净的桌单、白净的椅套、干净的木地板,一切都使人心平气静。参加满会的所有男人都穿着严整笔挺,女人华贵大方。秋姑穿着传统的织缎短袄长裙,总觉得与周围人格格不入。餐桌周围没有座椅,桌面银烛台上点亮着红蜡烛,一支五人小乐队靠墙角坐着。秋姑在食品台右首的一个靠背椅中落座。这是一个她不熟悉的环境,一场不熟悉的酒局,一群不认识的外国人,这令她心绪忐忑不安。不大工夫,一位相貌端正的小兵戴着白手套用盘子送来点心等食品,问她喝点什么。她望着桌子上花花绿绿的酒瓶却叫不出名字。第一次在兵娃子面前感到尴尬窘迫,真想跑出去一走了事。这时音乐声响起帮她摆脱了一时的困境,几个人叽哩呱啦一通讲话后,音乐又起,人们开始四下走动相互敬酒寒暄问候,由于秋姑在这样的社交圈子里不为人们所熟悉,于是陷入无人理睬的境地,有一种受冷落被怠慢的孤独伤感。直至舞会开始,陆建章才应酬完毕,穿着威武的上将礼服来到秋姑面前,邀请秋姑跳舞。秋姑再三推托不会,陆建章还是连说带笑地把她拉进舞场。秋姑红着脸,心跳加速,大脑空白,小腿发软,如果不是陆将军身体支撑,险些倒在地上。当她感觉到腰身被一只大手紧扣,胸口被压迫得呼吸都觉得困难的时候,眼前出现了刘五四十岁的英俊面孔。她挣脱陆建章的怀抱,走到室外树丛中伤心地流下泪水。摆脱了眼前五光十色的虚荣,回到现实情感冲突中。“我也是关中名将之妻,为什么会在众人面前受此侮辱?”陆将军见秋姑情绪激动,怕惹出事端,让士兵劝她到自己办公室休息。
酒会后陆将军回到办公室,并不理睬眼泪汪汪的秋姑,而是咬着牙关狠狠地说:“老子铁了心要娶你做姨太太,你敢当众让我出丑,老子叫你不得好死!”
听到陆建章的话,秋姑很快镇定下来,眼中不再流泪。她平静地说:“堂堂民国一上将,竟威胁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真乃千古奇闻,万世彪炳!我也是明媒正娶的民国中将夫人!你不是要我死吗?我当面死给你看看!”说着头对着南墙撞去。陆建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袖口。
两人都稍事平静后,陆建章说:“我这一辈子经过的女人也不少,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动心的。我到长安后,见夫人聪慧伶俐,文思满腹,娇艳动人,有心揽入怀抱娶为夫人。再说跟着刘五你这一辈子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五是关中名将,袁总统封的民国将军,在辛亥革命中屡建奇功,全省各界拥戴,下嫁给他,是我命中至福至幸。你到长安他拜你为师,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文物字画金银珠宝哪样少了你的?师者皆以明人伦也!你连学生的妻子都敢下手,还有什么师道可言?”秋姑哭诉着责问陆建章。
“有成就的男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谁不想有红颜知己?谁在意小节……”
“不必再说了,孟子曰,小节是家族内的习惯性出轨,三妻四妾是……”
陆建章乘秋姑一时不备,猛地用双臂把秋姑紧紧抱在怀里,同时对秋姑说:
“你也不需再讲老夫子的道理了,开着窗户讲孔孟人伦,关起门来谈私人感情,这是官场通行的潜规则。实话对你说,刘五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我,也难如他心愿,总统压根就不放心他这样出身帮会、没有教养、缺少开阔胸怀眼界的人,这样的人天生头上有反骨!他的前途命运握在我手心上。你打算如何办?随了我荣华富贵,跟刘五死路一条。是让我自己给刘五讲明,还是由你对他说?”
秋姑带着父亲教授给自己的所有知识走进社会后,第一次感受到伦理道德在权势面前的软弱,在这一类伦理与权势的拼斗中,一个小女子可以在大男人面前说三道四,尽情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无穷魅力,甚至能博得赞赏的声音,是因为男人们还能够容忍。男人该干什么?女人该干什么?这个社会从孩子起就把各种观念根植进未来的社会生活中,固化了“男尊女卑”的模式。道理是一回事,传统是另一回事。男娃从小剃光头、玩打仗、穿素衣,长大成人是顶门杠;女娃自幼梳辫子、学家务、穿花衣、离娘嫁人是泼出门的水。女人除了用泪水感动男人,除了用温顺屈从男人,除了为男人叫好喝彩,始终站在被动的位置上。
过去十天经历的痛苦回忆,秋姑把思绪集中到刘五身上。几个月来,刘五对陆建章在表面上温顺、屈从、奉承,都是为了实现去榆林这一目标展开的,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秋姑能理解。刘五看上去雄赳赳的,从传统观念上看像个大男人,一般而言这是困境中男人的保护色,其实刘五是一个从秦岭山脚下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他没有天潢贵胄的高贵血统,也没有名师高府的教育经历,是靠勤奋、靠兄弟在战场上功成名就,他身上只有男儿的坚强意志和纯朴本色。与刘五完婚后,秋姑深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愿意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同时越来越觉得刘五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她一方面把这些看作对自己天真无邪的爱的**。另一方面,在官场明争暗斗中,她发现刘五也是一个年幼的孩童,像男人对所爱的女人抱有迷恋幻想一样,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却只会用直线思维对待扑朔迷离的人情社会,至今对仕途和转机存有幻想。刘五啊刘五!官场争斗不是人性梦幻,陆建章排除异己的意图明摆着,同时把贪欲的手伸向自己的老婆,你却幻想着通过各种手段与陆建章套近乎、用金钱另辟蹊径,指屁吹灯?回想起这十天来与陆建章接触周旋的经历,秋姑越来越同情自己的丈夫,理解丈夫在这场受排斥的政治游戏中身不由己的苦衷。刘五看起来像一头勇猛的独狼,实际上一只困在圈中的山羊,他尽力表现出温顺,其实狼性未泯,你为什么不能像个大男人那样站端立直大口咬得陆建章浑身流血?!
秋姑被夹在一条充满杀机的险道上,一边是被蒙在鼓里的丈夫,一边是毫无羞耻的凶残军阀,他用虚伪的承诺欺诈刘五,又以邪恶的贪欲和直言不讳地言行要霸占自己。在这种灭人性、毁人伦、天地不容的是非面前,秋姑沉思良久,平静地选择了复仇这条中国传统女人都会走的路,但不是用剪刀抺脖子一类的雕虫小技,在中国历史上,女人对官场始终都有重大影响,在有些朝代,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有些宫女、奶妈都能抖一抖威风,更有武则天、西太后等女人在男人堆里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男人能干什么?女人能干什么?我秋姑能干什么?我秋姑虽是女儿身,没有男子那样发达的肌肉,无力面对面地与陆建章肉搏拼杀。我要做的事更不为天、不为地、不为权、不为利、也不图名,只想为夫君刘五讨个公道!你陆建章想霸占我身子,你拿去吧,叫你好吃难克化(即消化)!要你不得好死。秋姑冥思苦想到天亮,构思了一整套计划,发誓用自己的生命为丈夫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