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姑第二天起身很晚,她先去问候刘五病情,觉得经过一夜睡眠丈夫气色好多了,但虚弱疲惫的精神状态没有多大起色。秋姑帮着丫鬟为刘五洗漱完毕,厨娘端来八宝稀饭和红豆小包及几样小菜,刘五吃了几口忽然若有所思地对厨娘说:“我想吃乡下的泛面馍。”(不用食用碱中止发酵的馒头)秋姑知道病中男人一般都有强烈的思乡怀旧情结,同时也是重病中的男人向命运低头的含蓄表白。秋姑心头一酸,险些热泪盈眶,但转眼脸色恢复了常态,她对刘五说:“你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想吃天上的凤凰都能办到!”顺便丢给刘五一个纸包包,接着说:“我当是个啥‘镇府之宝’呢,原来是个木头疙瘩,就跟你房子黄檀茶几子的腿一个颜色。”
刘五心疑虑地打开纸包,里面除了金虎符,还有一张用毛笔写满小楷字的纸,详尽地介绍了这对虎符的年代、出处、作用、特点和历史文化价值。刘五会心地看着秋姑笑了。
当晚刘五将长安城中从事古代建筑雕刻彩绘的赵老师傅请进府内,要他三天内取茶几上一截木头,按照金虎符的尺寸样式雕刻出与真品一模一样的木虎符来,并采用神秘的祖传工艺使它具备时代的不朽痕迹。赵木匠二话不说,提起茶几背上工具,钻进刘府后院一间小屋里不声不响地操作起来。
秋姑到将军府做文案工作的决定,是刘五听陆建章给长安知识界宣讲经济政策以后第五天的事。那天陆建章出乎意料地来到刘府,借口看望刘五时当面提出来的。两人在刘五客厅坐定,献茶礼毕,刘五说:“老师日理万机,有暇亲临寒舍,学生诚惶诚恐,不胜感激!学生小恙在身,不能前往将军府迎请,还望老师海谅!”
“听说刘将军身体不适,我过来看看。平日里将军领兵打仗出力惯了,一时间清闲下来不习惯,有个头痛脑热的不算啥。再说你不是有个‘镇府之宝’日夜守护,四季保佑吗?”
“老师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学生是有一件‘镇府之宝’常年拴在裤带上,是香积寺的一位老僧十几年前赠予学生的,据老僧讲,此物是秦朝时咸阳御林军首领和秦皇之间的兵符,有了它可以调动京城的千军万马。据史载:兵符这东西皇帝与将军各执一半,现存在世的也都只有一半,但我的这块兵符却两个连在一起。老僧分析可能是皇家珍藏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缘故,愈发显得珍贵。”刘五说着,顺手从裤带上解下递到陆建章手中。
陆建章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心怀疑虑地问:“史书上说虎符一般是铜质的,你这虎符怎么是木头的?”
“陆将军有所不知,史料记载依靠民间或者地下挖掘,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并不等于不存在,只是没有发现它们而已。你看兵符上的小篆记载,清清白白地说明它的主人官职和虎符调兵遣将的作用,我曾把它与史书上记载的内容逐字对照,竟然一字不差。”秋姑一板一眼地解释着。
陆建章有些信服了,把黄檀木虎符拿到手上看了又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刘五见状大大方方地说:“老师喜欢的话,学生这边孝敬了!”陆建章笑呵呵地把木头虎符放进衣袋里。
“我今天到府上还有一件宝物相求,不知刘将军肯否借用一时?”陆建章又问。
刘五有些迟疑,不知陆建章矛头所指。随便应承了一句:“只要寒舍有老师看上眼的东西,老师尽管吩咐。”
陆建章用手轻指了指秋姑,然后说:“本将军府自长安组建以来,公文信函日见其多,急需一位学识渊博、字迹秀丽的人处理外交教育方面文案。我选来选去,想借你家夫人暂用一时,一来解国事燃眉之急,二来让秋姑见见世面,日后对你大有帮助。”
刘五觉得话虽有理,但事出唐突,用询问的目光征求秋姑意见。秋姑对刘五深情一笑说:“我在家闲着也是白闲着,陆将军看得起我一个妇道人家,到将军府试试无妨。”刘五想起秋姑编造虎符的故事,知道她替自己操心,便满口答应下来。
眨眼间第一场秋风吹进长安城,九月初虽然天气有了早晚,白天中午的太阳依然灼热如夏,刘五却全天穿起夹衣。虽然身体比一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但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上午接到美菱的来信,说她还在为刘五的事在各衙门间奔走,情况一定会有好转,切忌心急浮躁。希望他到北京休息一段时间,女儿一莉姑娘今年十四岁了,特别想认识长安的刘大伯等语。刘五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枚祖传的玉佩,他暗暗盘算:等过一阵身体好转,一定去北京看望美菱和一莉姑娘。从这天开始,刘五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榆林就职一事。
刘五的病情时时牵动着老兄弟们的心,他们之间用不着交换看法,都知道大哥得的什么病,病根子在哪里。一文、风岐、文厚、福来等人不约而同地在刘五公馆安营寨。他们分别请到了一位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年轻西医吴天诚、城中德高望重的中医世家第三嫡传人温敬斋老先生为刘五诊治。年轻的吴大夫西装革履,靠体温表、听诊器和血压计三件宝物确诊刘五的肝脏出了毛病,需要观察治疗,最好住进大医院。温老先生靠三只手指摸到脉象,毫不迟疑地道出肝虚火盛、阴阳失调、忧郁成疾,需要辨证治疗。问到如何止痛,西医说打吗啡针剂,中医说以毒攻毒,喝虎狼汤。背过身子温老先生悄悄对一文说:“实在痛得背不住了,叫将爷吸几口,冒个泡。”
一文等哥几个知道大夫们暗指的是“臌胀”病。这是一种说不清病因、弄不清用药、没有一套有效临床治疗方案可供借鉴、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病,病人日渐消瘦,腹部痛疼难耐,最后肚子像怀胎十月的妇人,鼓胀起一个大包,这时候病人已经变得瘦如柴骨,在剧痛中耗尽生命。医生们大多采取头痛医头,脚痛治脚的被动应对性疗法。一文与风岐、文厚、福来商量,目前对刘五的病情要做好保密工作,虽然现在病的症状与“臌胀”病有些像,但还不到确诊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住院治疗;暂不告诉秋香和秋姑刘五的病情。“南威社”经营越来越困难,秋香整天忙得不沾家。秋姑也已经在将军府文案工作,每天很晚才回府,似乎刘五与秋姑之间有了些隔阂,两口子很少像过去那样亲切交谈。现在把病情告诉她们,担心刘府失掉主心骨,内部乱了营;以刘五生病需要照顾为由,接魁胜母子进城,主持刘府事务。同时还决定通知白崇礼尽快返回长安,暂停在榆林的活动。
秋姑自从到将军府当值那天起,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像一只绵羊对陆建章逆来顺受,对陆建章的**言浪语笑纳如故,对陆建章的动粗使蛮也能从容应对,有时还会抛几个媚眼,丢几声嗲叫;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座钟每日伏案不止,替陆建章建立个人账册,为衙门起草公文,一会儿在故纸堆里翻阅,一会儿在小本本上抄写,受到将军府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的欢迎;她又像是古城角落的一株太阳花,白天对着太阳微笑,晚上躲着月亮枯萎。秋姑答应陆建章,待刘五到榆林走马上任,再正式与刘五解除婚约,并通过明媒正娶做他的姨太太。
到了这一年十一月底,刘五的病情日益恶化,医生们明确地宣布,刘五患上“气臌胀”,劝家人准备后事。刘五对自己的病情心知肚明,像普通关中硬汉一样,不对任何人谈起。明天他就要住进省立医院接受最后的治疗,晚上他强忍病痛来到雷风岐临时居住的厢房,准备向他交代“同志小学”的事。走到房门口,听到文厚、风岐、崇礼、福来四人正在商议行刺陆建章的事:
“……事不迟疑,今晚就这么说定了,既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按我说的意思办,由我亲自出马,以投靠陆将军的名义,改日去‘八仙庵’陆府送礼,当面刺杀这个老贼!”这是常文厚的声音。
“文厚兄的地位和声望估计陆建章能出面接见,有当场杀了这个狗贼的时机,关键是陆府戒备森严,文厚兄得手后如何安全出走?半月前叫崇礼从榆林搬二十个兄弟下来,现在到省城了没有?”雷风岐问。
崇礼回答:“都到齐几天了,现在住在城东一家大车店里待命。到时候只要听见一声枪响,我带着兄弟们往里冲,救出常大哥,立即赶往三原农场暂避风头。福来小弟,到时候要把快马备齐,在‘八仙庵’后墙外接应。”
“啥话都不说了,跟了刘大哥一场,绝不能叫大哥带着冤屈去见战死疆场的好兄弟!我老了,啥都不在乎了,为人为鬼只要跟着刘大哥我心满意足!到时候谁都不要去接应,我不忍心再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常文厚的话让在场的人激动不已。
……
刘五不动声色地听着、听着,感到日益消瘦的身体和日渐松弛的肌肉一点点有力地收缩起来,心跳扑扑加快,腹部的病痛渐渐麻木了,心里想放声大哭,眼里却流不出眼泪来。他飞起一脚踢开房门,神色严肃地站在这些不怕流血、视死如归的兄弟们面前。
“刘大哥,你不在房中静养跑到兄弟们房里有啥事?叫下人招呼一声就行了,千万保重身体要紧!”风岐等人见刘五突然踢门进来,担心刚才的议论刘五听到了,却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想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论年龄我该称文厚为大哥,论能力我该称风岐为先生,还有福来和崇礼,都是我的好兄弟!当初在一起反正闹事的还有金财、金豹、世清等一大批‘太白山’堂的亲兄弟,他们都走了!我如今已是重病缠身,兄弟相聚还能有几天?现在都到啥时候了,还要去送死!还要把过去山堂的一些规矩搬出来惹是生非。这不是为了我这个大哥,是想让我早一天见阎王!”
“大哥的病是陆建章害的,大哥的官是陆建章撤的,大哥面前的迷魂阵是陆建章摆的,不杀了姓陆的兄弟们对不起大哥知遇之恩!我甘心情愿为大哥报仇,甘心情愿同大哥一条路走到天尽头,为大哥拼命,与大哥同乐!”常文厚站起身来对刘五说。其他人附和着跪倒在刘五面前。
“你们叫我大哥,办事得叫大哥宽心高兴才成。生病以来我想得很多,一个人一生能办多大的事?能成就多少事?人生苦短,都由天数限定,天底下大着呢!我们兄弟问心无愧地走好这一段人生,死而无憾,剩下的事留给后人们去干吧。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为穷兄弟们多做些事,解散哥老会也算是好事一桩吧?金财小弟带兵出走的前一天晚上,曾与我彻夜长谈,当时金财小弟与我说了很多哥老会的往事,说咱们解散洪门是一种历史的进步,但要使兄弟们真正得到解放,使他们不再重蹈覆辙,还要铲除滋生帮会的社会土壤。他还用说笑的口气提到发兵倒袁的事,我始终默不作声,不料想从此竟是诀别!时至今日,耳边常响起金财小弟说的一句话:‘要想改造哥老会,先得改造现行的社会!’我脑子一时糊涂,才步步糊涂,造成今天的结果。这不是陆建章一个人的事,杀他于事无补。不要说我现在害怕你们再有闪失,更害怕阴间小道上遇见刘金财小老弟,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兄弟,无颜为兄为长啊!”听刘五动情地一番话,众人都哭出声来。
“大哥身体要紧,不要责怪自己,都是我们不争气。但不杀陆建文章天理难容!”常文厚愤愤不平地说。
“天地良心,善恶报应,由他去吧。”随后他把金虎符交给了雷风岐和常文厚,要求他们即日组建“同志小学”股东会,并由雷风岐担任董事长职务,不管发生什么困难,学校一定要办下去,常文厚也要把农场办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