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少有地面带有点疲乏的笑容,道:“常衡步坦白什么?他根本不同意弄堂里那些人的讲法。”
女主人一跺脚,道:“你看你,晓得你不是常衡步的对手,被人家三言两语就花倒了吧?他说不同意那些人的讲法,指挥部的人怎么能相信呢?”说着转头寻吴阿姨,想问问吴阿姨听到点什么。
吴阿姨一进门就抱着小公子躲到敞廊里去了,透过玻璃门看见女主人的头转来转去,晓得是在找自己,进去不好,不进去又不好,正两难之间,却看见男主人从中山装袖管里变戏法似的抽出一卷纸筒递给女主人,女主人的头便不转了。
男主人道:“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了,常衡步当即写下这帧条幅,让我交给指挥部。”
女主人抖开那卷纸,真是一幅行草条幅,上书:“通衢大道,恒远昌盛。”,左边小字是:“庆贺盈虚浜筑路工程开工,恒墅常震敬书”。
女主人擎着那幅字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蹙着眉尖不言语。男主人便又解释道:“常衡步跟我摊了底,说是常家祖上建盈虚坊时确实做过风水道场,并按照周易三十二恒卦的位置布局建筑。老住户也是听了传言,却并不解其间真正的义理。其实,水是通,路亦是通,填浜筑路并不会破坏风水。那水是断流,路却可通引天下,人民政府做的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随后才欣然落笔,写下这帧条幅的。”
女主人沉吟道:“你这么跟指挥部汇报,他们会相信吗?毕竟,常衡步头上还顶着右派分子的帽子呢。”
男主人微微颔首道:“这个嘛,我何尝没想到?我打算召开写信的老住户开一个会,将常衡步的意思转达给他们,打消他们的顾虑。只要他们不再上访写信,问题解决了,指挥部何必再追究下去?我是晓得的,盈虚坊的老人骨子里对常衡步这位常家小开还是蛮敬服的,尽量房钱是交给房管所了,他们总归以为住的是常家的老屋。”
女主人闷声不响,索索索将条幅又卷了起来,往茶几上一搁,冷笑道:“你为了常家,真正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了吧?”讲是这么讲,女主人的丹凤眼已经放得平平展展了。男主人难得灿烂的脸又阴沉下来,只鼻管里哼了一下。
数日后,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指挥部就在盈虚坊牌楼前召开了隆重的开工仪式,鞭炮声锣鼓声响彻云霄。
常衡步书写的“通衢大道,恒远昌盛”的条幅被装在镜框中,就挂在指挥部办公室正中。
一年半以后,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顺利完工之际,常衡步的右派帽子也被提前摘去了,原因便是他为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立了一功,将功补过吧。听讲,在这桩事情上,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指挥部起了很大作用。
话再说回来,盈虚浜填浜筑路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吴阿姨还记得,里委会在每个支弄弄口都贴上了大红的告示,热情洋溢地鼓动居民积极参与这桩伟大的工程,每户人家星期天派出一个劳力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吴阿姨扳着指头数过来,守宫里也只有她能出这个力了。她倒是不怕挑泥、填土这些活的,在农村干得多了。可是女主人不让她去,生怕她出了大力,把奶给回了,小公子吃什么呀?最后,还是把男主人推出去应差。其实,工地上还是很照顾知识分子的,加上男主人又是指挥部的技术顾问,便只分配他将倒下的土堆耙耙平,那是工地上最轻便的生活了。当日男主人回来,仍是吃力得饭都咽不下,王阿婆另做了糯米红枣粥给他喝。
填盈虚浜需要的大量土方是到西北向十几里地外的荒野处挖掘出来的。日后,待盈虚浜填平成路,取土方的野地竟被挖出了一个深十几米的大坑。政府索性在坑里蓄起清水,做成一泊人工湖;又在四周植树种花,修成一座公园,这已是后话。而当时最吃力最劳累的生活就是拉塌车运土方了,那都是指挥部特地挑选出来的青壮男劳力做的活。一车土方总有几百斤重,他们一天至少要跑三、四个来回。
盈虚浜填平成了路,吴阿姨记住了一个人,他就是拉塌车运土方的单根,那时他还是一个面庞方正、体魄健壮的正常男人。
十多年来,吴阿姨心里总是纠缠着深深的懊悔,悔得恨不能把日子重过一遍。要是那一天,由她代表守宫冯家去工地参加义务劳动,她看见儿子跑到河滩上捉蚯蚓,她一定会揪住他,啪啪给他两下屁股,将他哄回家去,那么,就不会发生以后那桩惨事了。
吴阿姨清清楚楚记得,那是个礼拜天,一大清早,她刚进冯家,王阿婆告诉她,里委会来人说了,每家每户出一个劳力,到填浜工地义务劳动。吴阿姨当下就应道,我给小公子喂好奶就去。女主人将小公子递给她,即道:“伤了身子回了奶,谁负责?”吴阿姨当然不敢负这个责任。王阿婆那时已年近花甲,自然不能算一个劳力。女主人就拿一双吊梢的丹凤眼直拔拔盯住正在喝牛奶看报纸的男主人,不紧不慢道:“畹丁昨晚回来了吧?她也14岁了,去工地耙拉几下土疙瘩总行的吧?年轻人锻炼锻炼有好处的。”
男主人面孔煞青将牛奶杯往桌上一放,用力过重,牛奶却都晃了出来。
女主人便蹙起眉尖,道:“你什么意思?不成让我去工地啰?”
男主人站起来,闷声不响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才回头说了句:“我去工地!”
这一天,吴阿姨总觉得心绪不宁,让男主人代自己出劳力,总归有点说不过去呀!王阿婆就宽慰她,道:“你仔细掂量掂量,这幢房子里谁最要紧?自然是小孩子啰!20年后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再讲了,你我本生就是劳动人民,里委会也是希望冯先生能够带带头出去参加一下义务劳动的。再讲了,冯先生是指挥部的技术顾问,人家不会让他做吃重生活的。”
大约是午后两点多钟,小公子睡午觉刚醒,吴阿姨替他换了尿布,抱他到花园里散步。忽然守宫花园的大铁门被捶得咣啷咣啷响,有人隔着门高声喊:“吴阿姨——吴秀英阿姨——”
吴阿姨吓了一大跳,手中抱着小公子又无法开门锁,急得直跺脚,问:“谁呀?找我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捶门声把整个守宫都惊动了,除了那位落落寡合的冯畹丁小姐没现身,女主人与王阿婆都跑到花园里来了。王阿婆咔啦打开大铜锁,拉开铁门,却是一位头戴宽边大草帽,裤脚管卷得老高,赤脚穿双球鞋,浑身上下泥渍斑斑的壮年汉子,一看便知是填浜工地上的人,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着外面,一时说不出话。
平日里端方稳重的女主人也有点沉不住了,脱口问:“是我家冯同志出事了?”
汉子又摆手又摇头,终于吐出声音,道:“吴阿姨、吴秀英吴阿姨的儿子——”
吴阿姨没等他说完,将小公子往女主人怀里一塞,便扑出了大门。
吴阿姨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样跑到工地上去的,她的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
填浜筑路的工地上真是热火朝天,十几面突击队的红旗在炽热的风流中猎猎翻卷,有人领头喊着号子:“嗨唷嗬”,四下里马上响起一片“杭唷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使空气热得发烫。还有一班红领巾站在河岸边用稚嫩的声音大声朗诵着诗歌:“……朋友,你参加突击队没有?在这马达般旋动的日子里,你愿意做一只企鹅吗?躲在岩石后边,舔着自己的羽毛?新的历史已冲破旧的陈规,我们是革命风暴中的击鼓手,擂鼓前进,要把胜利推向最高峰。朋友,你参加突击队没有?……”
吴阿姨却成了瞎子和聋子,视野中的人群只是一片模糊的色斑,耳畔是可怕的寂静,嗡嗡的声音是来自遥远的天际。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我的儿子,我可不能失去儿子,我吃辛吃苦背井离乡丢下刚出生的闺女跑到上海来做奶妈,都是为了儿子,他爹回来,我是要交给他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的!
她忽然听见一声“妈妈——”,那尖细的声音像是从天边射过来的一支银箭,嗖地戳在她耳膜上,将她的灵魂唤醒了。她终于看清了,她那淘气的心肝儿子像只泥猴正叭在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张小脸被泥涂得黝黑,只有一双像煞他父亲的眼睛亮闪亮闪,那是她心头的明灯!
五岁的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令吴阿姨欣喜若狂,不顾儿子混身泥土,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一旁,报信的工友告诉她,好危险呢,差一点点,一车烂泥就要压到这只小猢狲身上。要不是单根顶住了车了,你这儿子恐怕就不会喊你娘了!
吴阿姨连忙四处张望着,问道:“哪个单根啊?他在哪里啊?”
工友也四处张望,道:“就是日早到盈虚坊来喊马桶拎出来的那个推粪车的单根呀,现在大概被送到医院去了吧。”
吴阿姨心忽落往下沉:“受伤啦?要紧不要紧啊?”
工友道:“只看到车子一横,连烂泥一道压在他身上。不过他还在笑,还跟大家说,不要紧,不要紧。大概真的不要紧吧?”
吴阿姨这才略略放下悬着的心,好像一铜吊水,倒去了一些,便轻了许多。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单根。日早天蒙蒙亮,听到“马桶拎出来”的叫声,困痴梦懂地出来倒马桶,却一直没注意推粪车人的模样。
吴阿姨将儿子拎回自己的楼梯间,马马虎虎给他擦了个身,又塞了两只肉包子在他手中,心狠手轻地戳了下他的额角头,厉声道:“不准再野到弄堂里去了,否则把你小屁股劈成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