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出门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反锁了,日影才遮了小半条弄堂,她还得赶回守宫去做事。为了这个儿子,她是不能失去冯家这份薪水的。
吴阿姨转回守宫时,小公子嗯牙——嗯牙——正闹得不可开交,女主人面孔就没有往日里的好看了,喉咙生硬硬地问道:“小囡出了什么事?老半天的,我已经叫王阿婆调奶糕了。”
吴阿姨看这山色,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道:“还好,没什么大事体的。”便撩开衣襟将**塞进小公子的嘴中。其实,忧虑已经像条小蛇悄悄地盘緾在她心底了,那个单根,不晓得伤得重不重啊?无论如何,人家救了儿子,总得有个表示。可是,那个单根,住在哪里呢?吴阿姨脑筋里老是转着这个问题,直到小公子吃饱了奶,咬痛了她的**,她方才收回思绪。
吴阿姨到盈虚坊才三个多月,况且每日都窝在守宫里,外面人头一点不熟悉,她不晓得应该向谁去打听这件事体。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盼头:冯同志今天在工地上劳动,他又是工地的技术顾问,一定会知道事体的来龙去脉的!她暗暗拿定主意,等男主人回来,无论如何找个机会问问清爽。
吴阿姨等着男主人回家,抱着小公子老往园子里去。女主人就说:“日头都西斜了,小孩子吹不得晚风的。”吴阿姨只好待在客厅里,隔一歇就拔长头颈透过落地门上半部的花玻璃看外面。女主人又说话了:“吴阿姨,你在乡下花花草草的还没看够啊?”吴阿姨只好忍住不往花园里张望了,心里面又惧又恨,女主人的眼睛太厉害了,你心里面有芝麻粒大的事都逃不过她。老古闲话讲,女人长对丹凤眼最俏了。女主人就是一对丹凤眼,却不显俏,反觉得突兀,眼梢好像是翘到面颊外面去了,皆因为女主人过分使用眼力的缘故啊。
男主人一直捱到暮色四合之时方才回来,吴阿姨正在给小公子喂奶,听得门铃闹,听得王阿婆小碎步笃笃地跑去开门,听得女主人问道:“怎么弄到这么晚啊?”
听得男主人有气无力地答道:“人家还有挑灯夜战的呢,算是照顾我了。”
吴阿姨忍不住欠起身把脸凑到玻璃上往外看,园子里乌漆墨黑,屋里却灯火透明,她只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一张脸,脸的背后似乎有人影,就好像一张重叠曝光了显影模糊的照片。
吴阿姨连忙缩回脑袋,她想,说不定已经被女主人看到了!正打算抱着小公子离开客厅,又听得女主人呵道:“看你一身烂泥,等歇再进屋!”又吩咐道:“王阿婆,把冯同志的拖鞋拿出来。”又拿柄籐制的如意拍,在男主人身上劈历拍拉一阵拍打。吴阿姨抱着小公子急忙出了客厅,不想男主人也趿着拖鞋踢历搭拉地穿过客厅出来了,却一闪身蹬上楼梯。女主人追在他身后道:“叫王阿婆给你放缸洗澡水吧?”男主人一边蹬级一边道:“不用了,我叫畹丁帮我放。”
吴阿姨原是想在楼道里拦着男主人问问工地上的事,自然是问不成了。又怕女主人觉出什么,心里极力搁落地不安稳。幸好女主人忙着张罗晚上的小菜,吩咐王阿婆烫一壶黄酒,多添两只下酒菜,给冯同志解乏。她那对突兀兀的丹凤眼因为怜惜丈夫的脉脉温情而和顺许多,并且缩回到脸框里去了。
客厅里八仙桌上碗碟都排放停当,小菜也一只只端出来了。女主人又在男主人常坐的那边加了只青花小酒盅,嘀咕道:“不晓得从浴缸里出来了没有?”说着就上了楼梯,却在扇形的转角处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冯畹丁。
冯畹丁今天把两根及腰的长辫子对角盘了起来,耳朵边用天蓝的玻璃丝扎成蝴蝶结。她穿了一条毛蓝布宽背带裤,里面是件雪白的泡泡纱短袖衬衫。一身的蓝天白云,脸庞上淡漠得似乎眉眼都化了,整个人似雾似烟,仿佛消停就会散得无影无踪。
女主人停住了,与冯畹丁正好一上一下面对面。两人僵持了片刻,这片刻大概只有一、两秒钟,外人是感觉不出来的。女主人便道:“碗筷都端整好了,小菜也上桌了……”停停,竭力不带情绪,声音把握得如同用尺子划出来一般,“你爸爸还没有出来呀?倒比杨贵妃在华清池里泡的时间还长。”
冯畹丁两手食指互相勾着放在面前,下巴抵住胸锁骨,道:“爸爸叫我下来说一声,他累得倒了胃口,不想吃饭,只想睡觉。”声音像吹气似的,飘在空中,要让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捕捉。
女主人像是一口气被噎住了,一时竟不做声。冯畹丁擦过她的肩膀往下走,走下几级楼梯,又停住,用她扁扁的盘着发辫的后脑勺对着女主人,又道:“我也不吃了,学校七点上夜自修,不好迟到的。”声音像是从丝丝缕缕的头发里冒出来的。随后便穿过走廊,拉开镶着彩色玻璃的大门,一闪就不见了,被晚风吹散了。
女主人一只手撑住楼梯拐角处雕成莲蕊状的立柱,自己也像立柱般呆了好半天。吴阿姨偷眼往上看了一眼,发现女主人虽是无声无息地立着,那对丹凤眼的眼梢却又远远地伸到脸颊外面去了。
这时,王阿婆正巧小心翼翼地端了只砂锅出来,一边叫道:“三鲜汤滚唻,趁热吃起来。“
女主人终于出声了,声音还很大,道:“王阿婆你把砂锅端下去,今天这顿夜饭不吃了!”
王阿婆吓了一跳,砂锅差点脱手,连忙稳住,进不好退不好,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女主人这才一级一级下楼来,脚挪得很慢,好像脚跟上拴了铁镣,倾令哐啷一步,倾令哐啷又一步。走到底了,女主人像是漫漫长途用尽了力气,眼梢撑不住了,软耷耷地收回到脸架子里面来。她朝王阿婆摆摆手,道:“奇了怪了,呆着做啥?冯同志累了,吃不下;我也累了,不想吃。你们搬到灶头间去吃吧。”
王阿婆这才活络起来,端着滚烫的砂锅转回厨房。又出来收拾碗碟,又把已端出的小菜端回去。这样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最后拿了擦布来抹桌子,女主人忽然又说了:“王阿婆,等你们吃好饭,煮一鑊子米烧粥,放点莲芯、桂圆、赤豆,冯同志讲不定一觉睡醒想吃东西了呢?”
王阿婆一边抹桌子一边道:“太……李同志,我马上就去烧,这几样东西没有一个时辰哪里熬得烂?”
女主人从吴阿姨手中抱过小公子,呶了下嘴,让她进厨房吃晚饭。吴阿姨好似得了大赦令,哗搭一转身钻进厨房。她和王阿婆一个坐在矮竹椅上,一个坐在长条凳上,各自用蓝边菜碗舀了饭,搛了一堆菜。王阿婆大概饿急了,面孔扑进饭碗就不出来了,只听得扎搭扎搭的咀嚼声。吴阿姨心里面的事体不倒出来,饭是塞不进去的。便捧了碗,叽叽咕咕将方才去工地的事一五一十倒给王阿婆听了,末了,求恳道:“王阿婆,晚一歇冯同志要喝粥,你代我问他一声好吧?他在工地上的,一定晓得那个推粪车的单根送到哪个医院去了。”
王阿婆面孔终于从饭碗里拔出来了,嘴四周一圈油腻,道:“你要晓得他送哪家医院做什么?人家哪里搞得清烂泥堆里的小猢狲姓甚名谁?”
吴阿姨道:“做人的道理嘛,受人滴水,报之涌泉。涌泉我也没能力还报,一点点心意总是要还的呀。”
王阿婆用手掌抹了下嘴,又往饭单上蹭蹭,道:“这个道理么我是心服的,我看机会了,太太走开的话,我会帮你问的。”
次日清晨,吴阿姨提前了刻把钟,到了守宫,碰到王阿婆便挤眉弄眼向她发出问号。女主人正好在旁边,王阿婆的眼睛一直躲开她。总算候到女主人进厕所间去了,王阿婆对着吴阿姨又摇头又摆手的,道:“我帮你问过先生了,等于问了个泥菩萨,一问三不知。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外面沸反盈天,到他这里还是死水一潭。不要看他脑门宽大,却是只实心高庄馒头,任你再新鲜的馅子也塞不进去了!”
吴阿姨一腔热忱又落了个空,愈是这般阻滞,愈是对那个名唤单根的推粪车工人牵肠挂肚起来。
早上出来的时候,天光还算清明;近中午,吴阿姨正抱着小公子在花园里散步,四周围忽然暗了下来,阵头风忽喇喇地横窜,乌蒙蒙的天际划过两道霍闪。吴阿姨连忙抱着小公子躲进屋,就听见女主人喊:“王阿婆,起阵头了,外面晾了多少东西啊?”
王阿婆把菜刀往砧墩板上一搁,冲到园子里去收衣裳。长脚雨就撵着王阿婆的小碎步来了,接天啣地稀哩哗啦一阵落,花园低凹处便积起了水塘,绽开着千朵万朵水花。
吴阿姨晚上回楼梯间的时候,弄堂里的水已经齐脚踝了,水面上飘着污秽和垃圾。吴阿姨心疼她脚下自己做的千层底布鞋,便赤了脚趟污水回去。快到家门口,看见瘦即零仃的儿子赤脚赤膊,只着一条短裤,跟一帮男小孩踩着混淘淘的积水互相追逐着,喊着:“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吴阿姨气不打一处出,跑过去拎住儿子芦柴棒似的胳膊,叭叭,先在屁股上敲了两记,呵道:“还不给我死到家里头去!”
盈虚坊自民国15年起屋造楼,栉风沐雨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地下管道日长势久自然地渐趋壅塞。平常日子,逢大雨急雨阵雨,弄堂里常常会水漫金山。现今填浜筑路工程就在家门口铺开战场,政府下令限时限刻完成,指挥部拼命抓工程进度,已无睱顾及对泥浆水排放的处理,于是大量泥浆水也涌到盈虚坊的下水道来,弄堂里一班老住客都讲,现在我们盈虚坊的下水道,就像小孩子扁桃腺发炎时候的喉咙口,一滴水也咽不进了。
盈虚坊地面下的落水道虽是不畅通,可盈虚坊地面上传播各种消息的耳道嘴道却永远不会阻塞,就像弄堂里的积水一样,阵头雨刚过,就漫遍了地角天涯。
吴阿姨牵肠挂肚了没有许多时间,关于单根的下落当晚就水落石出了。灶头间里,烧饭做菜的女人们手动得勤快,嘴动得更勤快。吴阿姨从她们的言语中听到了“单根”两个字。她原已在守宫吃过晚饭,只需给儿子炒碗蛋炒饭,把昨日剩的扇子骨汤滚一滚就完事了。却找出粒粒屑屑许多可做可不做的事,烧一铜吊子水啦,把东一块西一块的抹布搓一搓啦,洗洗平常喝茶的搪瓷缸啦,来回往灶头间跑。长一句短一句地听明白了单根的事。阿弥陀佛,单根的一条腿是保下来了,不过横竖比另一条好腿短了两寸,落下了终生残废。单根住哪家医院也弄清楚了,他老婆也不去豆浆店上班了,日日在病榻跟前服侍。因为算是工伤,指挥部给他发了一笔补贴。脚跷了,推粪车的工作不好做了,街道跟环卫所讲好,索性把单根的关系转到里委会,让他在盈虚坊里扫弄堂摇平安铃。
女人们看到吴阿姨一趟一趟地跑灶头间,多嘴的就对她讲:“你儿子管管牢,单根也不会出这种事体,讲到底他是为救你儿子受伤的!”
吴阿姨面孔涨得血红,嗫嚅道:“我晓得的,我会重谢他的……”
吴阿姨便开始准备起来,早点起身,拐到马路菜场肉摊头,斩了块五花猪肉,从乡下上来时带了些自己醃的梅干菜,一批肉,一批菜地在海碗中放好,压紧了,入锅蒸,蒸上两个钟头,肉酥软,入口即化,梅干菜油光光的又嫩又鲜,均出一小碗给儿子,其余的都塞进一只钢中饭盒里。另外还在点心店买了四只乔家栅粽子,两只赤豆粽,两只肉粽。这些东西没化多少钞票,看看也拿得出手。又从枕头套中翻出一只旧信壳,把里面的钞票都倒了出来。她在冯家统共做了三个多月,又寄回乡下一点,所剩不多。她拾块五块地凑足一百块钱,用张旧帕子包了,掖在裤兜里。
那天下午,吴阿姨哄着小公子睡着了,就跟女主人请了半天假,用一只网线袋兜了钢中饭盒和四只粽子,拎在手中。她向王阿婆打听那家医院怎么走?王阿婆告诉她,从盈虚坊左手的上震桥向北走,走到牛桥浜路再穿出去,穿到华山路,在华山路上乘48路公共汽车,乘三站就到了。吴阿姨就说,只要三站呀,走走过去也没几脚路,就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