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阿姨又开始继续她在盈虚坊里的帮佣生涯,然而情况还是有了些许变化。头一次进盈虚坊的仅仅是她的身子,她的牵挂全部留在了淅东那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庄里;而这一次进盈虚坊,她把她的身子和几乎是全部的牵挂都带过来了,小山村似乎被浓雾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看不清了。小小的楼梯间逼仄且不透气,吴阿姨却很有兴致地用旧报纸把斜顶重糊了一遍,更换了36支光的大灯泡,最重要的改变是从旧货店淘来一只上下铺的叠叠床,她让儿子睡上铺,只能躺,坐着还得低头;她和女儿睡下铺,怕挤着女儿,她永远只能侧身睡。尽管条件艰苦些,但吴阿姨心里很踏实。日里儿子上学去,她就带着小茧子做了东家做西家。大部分人家都不讨厌小茧子,因为小茧子乖巧,小小年纪就会鉴貌辨色讨人欢喜。一日下来,小茧子衣兜兜里常常塞满了瓜菓饼干。还有人家把自家孩子小时候穿的衣服送给小茧子穿,小茧子很快就被打扮得跟盈虚坊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了。
吴阿姨上半天仍去守宫做清洁,她规定小茧子只能在守宫的花园和敞廊里玩。吴阿姨奶大的小公子五岁就开始学钢琴了,客厅沙发边上多了一台漆黑锃亮照得出人影的大钢琴,小茧子头一天进守宫就爬上琴凳去摁琴键,吓得吴阿姨不敢让她进客厅了。王阿婆就翻出守宫小公子玩腻了的一套五彩积木拿给小茧子,这才吸引了小茧子的注意力。她坐在敞廊里搭积木,也没人教她,自己象模象样垒起来,又劈历拍啦地推倒。再垒,越垒越高,再推倒。两个钟头里没有闹过吴阿姨。王阿婆就夸她:“吴阿姨,你这个女儿不会白养的,这么丁点大人,心相就这么好。”
守宫里的小公子平常是要上幼稚园的,只有礼拜天在家。他比小茧子早出世两个月,吴阿姨就让小茧子叫她丁丁哥哥。两个孩子似乎很投缘。丁丁哥哥在家的时候会兴致勃勃弹练习曲给小茧子听,会很大方地让小茧子摸摸琴键,摁出几个音符。有时,丁丁哥哥会笑话小茧子的浙东口音,每句话结尾都有一个向上的拖音,像唱绍兴戏中的念白。丁丁哥哥会帮小茧子纠正发音,教她讲普通话和上海话。小茧子为了回报丁丁哥哥,也为了显示自己本领,就教丁丁哥哥挑绷绷,用根纳鞋底的粗棉纱线,两头结住,成个圈。两只小手左右绷住撑开,小指勾,中指挑,食指绕,线儿在十指间往来穿梭,纵横交错,变幻出各种图案,像格子花布,像蜘蛛网,像脚手架,像外白渡桥,像盈虚坊里密麻麻的小弄堂。这是妈妈教给小茧子的游戏,它很便宜,几乎不化钱;又不占地方,盘腿坐**就能玩。可是丁丁哥哥没有耐心,小茧子绷出一个花式交到他手里,他一上手,线儿就打结,乱成一团麻。丁丁哥哥就说,这是小姑娘玩的游戏,我们还是搭积木吧,搭桥搭船搭高楼。小茧子也不生气,就跟着丁丁哥哥搭积木。只要跟丁丁哥哥一起玩,玩什么都很开心。
吴阿姨里里外外打扫好房间,洗好衣服,晾到晒台上。看看钟点差不多了,就要抱小茧子到对过恒墅里去烧中饭。可这天小茧子死活不肯跟妈妈去恒墅,她喜欢跟丁丁哥哥玩。吴阿姨强要去拖她,她就像只小兔子躲到王阿婆背后去。王阿婆就说:“我去跟太太回一声,小茧子留在这里吃中饭,小孩子能吃多少?我一样做的。你去对面烧好中饭再过来接她好了。”吴阿姨千谢万谢,关照道:“小茧子,不好吵的呀!”便去恒墅了。
吴阿姨在恒墅灶头间忙东忙西,心里面牵记着放在守宫里的小茧子,生怕她闯祸,惹男主人女主人讨厌。
幸而恒墅的女主人生性随和,不似守宫李同志规矩重。恒墅女主人正在给小女儿喂奶,需要吃些发奶的汤水。吴阿姨给她做了河鲫鱼火腿片汤,雪白雪白牛奶一般,一端上来,女主人就喊饿,汤淘饭,连喝了三碗。吴阿姨自已胡乱填饱了肚子,收拾了碗筷,转回守宫。
这边守宫的饭桌也已经撤下去了。吴阿姨朝客厅里张了一眼,男主人大概已回书房,只女主人一个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吴阿姨轻手轻脚径直走进厨房。王阿婆正洗碗,见了她便笑道:“中饭吃得蛮好,一碗饭,一碟肉饼子蒸蛋,一汤盅菠菜线粉汤,吃得精光。不像我们家丁丁,这样不吃,那样不吃的。这一歇大概又到花园里去玩了吧。”
吴阿姨提心吊胆问:“李同志有什么话了吧?”
王阿婆道:“我作主的,太太会有什么话?”
吴阿姨谢了王阿婆,便去花园里找小茧子,穿过客厅时,小心翼翼对女主人道:“李同志,小茧子吵扰你了,我来接她回去。”
女主人抬起脸,一对丹凤眼搁在报纸边沿上像两条精活的小鱼,道:“你女儿是比丁丁小两个月对吧?看起来比丁丁老结得多。”
吴阿姨忙道:“女孩子总是小时候聪明大起来笨,小茧子哪里好跟小公子比呀!”
有了第一次,便顺理成章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以后,逢礼拜天,小茧子都会留在守宫吃中饭,一般都是王阿婆用小蝶子搛一些小菜到厨房里喂她吃。可是有一个礼拜天,正巧是丁丁哥哥的生日,丁丁哥哥跟他爸爸妈妈提出要求,邀请小茧子上餐桌吃饭,他爸爸妈妈破例答应了。同时被邀请的还有对面恒墅常家的大小姐,名叫常天竹。盈虚坊的老住户都晓得,恒墅的常先生算起来曾是守宫冯先生的内弟,所以丁丁哥哥跟着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喊常先生舅舅,还和常天竹一起跟常师母学弹钢琴。
客厅大餐桌上铺了块本白带抽丝花边的亚麻台布,桌子中央放着花团锦簇的鲜奶油大蛋糕,还有一具緾枝花形的镀银烛台,插着六根细长的红蜡烛。而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大堆漂亮的餐具,角盆、汤盅和条羹都是描金边的白釉瓷,还有大小两只高脚玻璃杯,大杯中插着迭成莲花形的藕色餐巾。小茧子哪里见过这么考究的吃饭方式?小茧子才来盈虚坊那年,妈妈特意给她买了一只摊边的白搪瓷碗和一把长柄铅皮条羹,妈妈说搪瓷碗耐用,小孩子不小心失手也摔不碎。小茧子的哥哥也是一只搪瓷碗,蓝灰色的,比小茧子大了一倍。在家吃饭,她和哥哥就舀上一搪瓷碗的饭,再搛点小菜堆在饭尖上,用条羹把饭和菜搅拌在一起,一勺一勺挖了吃。他们家吃饭不用饭桌,在逼仄的楼梯间里,除了一架双人床就塞不进任何家什了,哪里敢奢求饭桌?
小茧子一把抓起金边的釉瓷的条羹,噹啷一记响,吓了她一跳。她关照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偏生还是出差错。原来妈妈生怕小茧子衣裳换不过来,特意给她套上付袖套,花布做的,宽宽大大,偏就挂倒了高脚玻璃杯,半杯桔子汁倒在桌布上了。丁丁哥哥的妈妈蹙着眉高声喊:“王阿婆,快拿抹布来!”声音明显有点不耐烦。王阿婆答答答地跑过来抹桌子,用块餐巾布垫在小茧子面前。坐在小茧子边上的常天竹倾过身子,轻轻对她说:“小茧子,我妈妈说,吃饭的时候胳膊不要撑在桌子上面,手要捧住碗,就不会打翻了。”小茧子闯了祸,原就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被常天竹这么一说,两泡眼泪就滚下来了。一旁王阿婆连忙好言安抚,却没用,小茧子越哭越伤心。丁丁哥哥的妈妈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还是丁丁哥哥道:“小茧子,你哭起来难看死了。”小茧子这才收声。王阿婆帮她杯子里加满了桔子汁,又搛了块鸡腿给她。
小茧子好不容易啃完了鸡腿,顺手把骨头丢在桌上。常天竹用手搡了她一下,她疑惑地看看她。常天竹又倾过身子,轻轻说:“骨头要放在盘子里,桌布搞脏了,洗不干净的。”小茧子恨恨地翻了常天竹一个白眼,就把骨头拿到盘子里去了。
小茧子是个很要强的孩子,她决心不再让常天竹挑剔自己。她越过桌子上的碗蝶,偷偷看坐在对过的丁丁哥哥如何使用餐具,自己照式照样模仿。一顿饭未过半,小茧子已经吃得像模像样了。她学会了先用桌上的公勺舀一点菜放在面前的角盆里,再用自己的筷子搛来吃。她也学会了,吐出来的鱼刺肉骨头不能丢在台布上,而是放在角盆的一边,堆得整齐。那餐饭她吃得实实不及在家里搪瓷碗里吃得多,可那餐饭留给她的优雅舒适享受的感觉,却永久地沉淀在她心底了。这种感觉犹如一种缓释型的长效化学剂,渐渐地使她的品味、爱好、追求发生了质地的变化。当然这是小茧子长大以后的事体了。当时,小茧子还年少,她根本弄不明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很开心,比在家捧着搪瓷碗用长柄铅皮条羹舀饭吃开心得多。她的小脸蛋因为开心而涨得通通红,“像颗熟杏子”,这句比喻竟是丁丁哥哥的妈妈夸赞她的。
吃完饭,要切蛋糕了,王阿婆点亮了红红的六根长蜡烛。吹蜡烛前得先唱生日歌,丁丁哥哥的妈妈就说:“常天竹,你弹钢琴伴奏好不好?”常天竹虽然比小茧子还小两个月,可她刚会走路就跟她妈妈学钢琴,是盈虚坊中出名的小钢琴家。常天竹也不推辞,就坐到钢琴前,个儿小,王阿婆往她屁股下塞了只织锦缎的坐垫。于是她便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小茧子和丁丁哥哥就合着唱。小茧子拼足力气唱得响,希望能压倒常天竹的琴声,喊得她嗓子都疼了。
常天竹的妈妈先来接女儿回家了,笑道:“打扰了,冯师母。天竹练琴的时间到了。”丁丁哥哥的妈妈也笑道:“常师母,以后你要对我们丁丁要求严格点!”
常天竹的妈妈就道:“丁丁这孩子聪明,上手很快的。”
小茧子很高兴常天竹回家去了,她便缠着丁丁哥哥再陪她搭积木。丁丁哥哥夸过海口,要替小茧子搭一座高楼,比国际饭店还要高。两个人脑袋凑在一道刚起了两三层楼,吴阿姨就过来接小茧子了。小茧子抱住妈妈的大腿道:“妈妈,我不回家,丁丁哥哥要帮我造高楼。”
吴阿姨趁势把女儿抱了起来,道:“小茧子,给李妈妈说再会,我们明天再来造高楼,好吗?”吴阿姨下午还有好几户人家的生活要做呢。
小茧子扭着蚕茧般鼓囊囊的小身子,道:“我不要回家,家里不好玩,我要跟丁丁哥哥在一起造高楼,我要造高楼嘛!”
吴阿姨使劲不松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呵道:“小茧子,不准闹,要不妈妈明天不带你到这里来玩了!”
小茧子挣脱不了,哇地哭了,边哭边喊丁丁哥哥,吴阿姨看见女主人面呈厌烦之色,连忙抱住小茧子跑出客厅。小茧子边哭边喊边用小手捶妈妈的肩膀。王阿婆闻声跑出来,笑道:“小茧子和我们丁丁真有缘份呀。乖。别哭,你那样喜欢丁丁哥哥,将来就给丁丁哥哥当老婆好了。”
吴阿姨嗔道:“王阿婆不要说戏话了,我们小茧子哪里配得上丁丁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