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小茧子像听懂了大人的话,两条腿拼命踢着吴阿姨的肚皮,哭道:“我就要做丁丁哥哥的老婆嘛,我就要做嘛……”。
吴阿姨生怕女主人听见这句话,吓得抱紧了小茧子逃出守宫大门。小茧子不依不饶地闹,吴阿姨只好妥协,说:“好了好了,你要做就做,不过,若是哭瞎了眼睛,丁丁哥哥才不要你呢?”
小茧子马上禁住了哭声,只把眼泪鼻涕往吴阿姨肩膀上蹭。
吴阿姨以为这只是一句戏言,丁点大的小孩懂得什么?她无论如何预料不到,这句话竟会成为小茧子毕生追求的目标,而且是唯一的目标!
夏天到了,青砖墙上的爬山虎长得兴兴隆隆,孩子们都放暑假了。
有一天,小茧子收到一张红色洒金纸的请柬,是常天竹的妈妈托妈妈带给她的。原来,恒墅中典雅娴静的女主人是音乐学院教钢琴的老师,每年暑假,她总会在恒墅宽大明亮的客厅里为她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举办一个小小音乐会。她会用娟秀的小字亲自一张张地在洒金的红笺纸上写请柬,请来盈虚坊中的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做观众。她还亲自为女儿们缝制白色乔其纱和粉红缎背的连衣裙,她自己穿着枣红镶银灰阔边的丝绸旗袍,将头发挽成蛋形的发髻,足蹬浅灰细高跟缕空羊皮鞋,仪态万方地做司仪,为女儿们报幕。常天竹的妹妹常天葵那时只有四足岁,却已经能象模象样地弹古筝了。那古筝树起来,比她人都高。姐妹俩独奏、伴奏、合奏,真正配合得珠连璧合,赢得阵阵掌声。演奏会结束后,女主人还会请大家饮茶,品尝恒墅里自制的奶油小饼干,铜钱大小的圆饼上用奶油做成五瓣小花,粉红的、柠檬黄的、浅绿的,十分可人。那几年,恒墅常家小姐妹的小小音乐会成了盈虚坊每年夏天的招牌节目,被邀请到的人都会着正装,女人们还会抹一点淡淡的口红,就像出席音乐厅的正式音乐会一样隆重。
那时候,小茧子的妈妈每天要到恒墅烧中饭和晚饭,那些带奶油小花的圆饼正是小茧子妈妈相帮女主人做的。女主人把请柬交给小茧子妈妈,千叮万嘱让小茧子来参加音乐会。小茧子妈妈道:“小孩子要什么请柬,我把她带过来就是了。”女主人却说:“小茧子是我们正式邀请的客人,一定要有请柬的。”小茧子妈妈烧好中饭以后,急急赶回家,给小茧子洗脸梳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小茧子横竖不肯套袖套,妈妈也依了她。梳洗停当,便带她进了恒墅。
那年小茧子将要进小学,少小时的记忆,仍是那么清晰。恒墅里好热闹呵,客厅一边放着一架乳白色的三角钢琴,与钢琴成犄角之势的是一架檀木古筝。沙发都挪到笃底靠墙,中间放了一排一排的折垫椅,直伸到落地窗外的敞廊里。沿墙长条几上放着冰镇水菓羹和凉茶,大大小小的盘子,高高低低的各式玻璃杯。车料刻花敞口花瓶中插着一大蓬白色百合和紫色的勿忘我。刚进门时,小茧子真是兴高采烈,一双浓烈的大眼睛新奇地东张西望,然后,旁若无人地拿了一大块西瓜,阿呜一口就咬出一个月牙形。可是,渐渐地她就有点颓败下来。她发现原先在弄堂里见了她总是喜欢拍拍她的脑袋,亲切地问长问短的街坊们今天都不怎么理她了,大家都围拢着常家姐妹,毫不吝啬甚至已是非常奢侈地将赞美的词汇奉送给她们。小茧子明显感觉受了冷淡,情绪开始有些低落。但她还是大大咧咧地捡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坐下了,那一刻,小小年纪的她哪里会预料到更大的伤害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她!
常家女主人立在钢琴边,恬淡地笑道:“十分感谢大家光临敝舍,希望能够给你们一个美妙的下午。现在由常天竹小姐演奏钢琴奏鸣曲。”常天竹穿着白色乔其纱鸡心领泡泡袖连衣裙,藕荷色腰带在后背束成一只大大的蝴蝶结;两鬓头发拢在脑后,用同色缎带也系成随意的蝴蝶结,娇俏纤细柔弱得像一株刚出水的白莲花,她袅袅婷婷地向大家一鞠躬,一撩裙摆,坐上琴凳,十指蹁跹如轻风掠过琴键,乐曲便汩汩地流淌起来。她的身子风中荷般微微摆动,头上和背上的蝴蝶结也随之恰恰起舞。客厅里原本还唧唧呱呱人声嘈杂,街坊们有个机会聚在一起,谁肯锁住双唇?可常天竹的琴声一起,偌大客厅便唰地安静下来,如同一座寂静的原始森林,只有乐符象一群自由的鸟儿在树与树之间穿梭,有时候钻入灌木丛,有时掠过林梢窜入云霄。
盈虚坊的高邻们欣赏常天竹的琴声,一派如痴如醉的样子。小茧子却被这静溢的气氛压迫得透不过气,像有一张网将她整个人罩住了,让她动弹不得。任性的她拼命想挣脱这张网,这张网却好像越收越紧似的。她故意用力打了两个喷嚏,声音很响,音符的小鸟似被惊扰了,扑棱棱地乱了方阵。坐在小茧子边上的是丁丁哥哥的妈妈,她用力捏住小茧子的手,在她耳边低声呵道:“嘘——轻点声!”丁丁哥哥的妈妈那双丹凤眼逼得她很近,棕褐色的眼瞳严厉得像黑洞洞的枪口。小茧子原就惧怕丁丁哥哥的妈妈,哪里还敢做声?待一曲终了,掌声潮水般哗哗哗地扑过来,常天竹苍白的脸颊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优雅地拎着一角裙裾向大家鞠躬致谢。小茧子觉得自己被掌声的潮水淹没了,没有人在乎她,任由她被潮水呛得窒息,被潮水卷走,漂浮到茫无人烟的大海中。
接下来是常天竹四岁的小妹妹常天葵表演古筝独奏,常天蔡胖乎乎的小身体裹着粉红色缎背连衣裙,可爱得像只小粉猪,肥嘟嘟的小手一板一眼地按捻拨撚,古筝乐曲是铺满卵石的小溪涧,琤琤琮琮地流淌。人们因着小天葵的可爱,又是鼓掌又是笑。后来,常天竹、常天蔡又合奏了两只曲子,接着,最让小茧子痛心的一幕便上演了。
自始自终不失风范的常家女主人柔柔笑道:“现在我们欢迎守宫的冯令丁少爷与常天竹小姐四手联弹……”她的话未说完,就被掌声与喝彩声打断了。小茧子看见丁丁哥哥和常天竹手拉手地向大家鞠躬,丁丁哥哥穿着雪白的衬衫和灰色的西装短裤,领口还别着黑色的蝴蝶状领结,真像童话“白雪公主”里的王子啊。他们俩人在同一张琴凳上坐下了,四只手抬起落下,演奏开始了。小茧子恨恨地闭上眼睛,她不愿看见他们挨得很近的身影;她用两只手捂住耳朵,害怕听他们合奏出美妙的乐曲。而她的胸口好像关进了一头被猎手捕获的小鹿,倔强地挣扎着,扑腾着,身上的箭伤汩汩地淌着血。坐在她后排的一位妇人跟丁丁的妈妈讲:“你们丁丁跟常太太才学了两年琴,就弹得这般熟练,真是天才哟。”另一位妇人接口道:“是啊,我看丁丁跟常天竹好般配,天造一双,地设一对。”两个妇人一起抿嘴笑起来,丁丁哥哥的妈妈不做声,但是丹凤眼梢略略下弯,也在笑。小茧子在那个年龄还解释不出“天造一双、地设一对”的词意,可心里面却隐隐懂得它的含意。她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长睫毛遮盖了它们。妈妈给她换了一身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和一条天蓝宽紧带的棉布短裙,这已经是她最好的衣服了。跟常天竹那一袭飘逸的白色乔其纱连衣裙一比,却显得十分逊色,色彩乌七八糟,布料皱皱巴巴,怎么扯也扯不平。她还眼红常天竹打着缎带蝴蝶结的垂肩长发,随着身子轻轻地摇动,黑旗帜似地策策飘扬。妈妈说夏天容易长痱子,为了省事,给她剪了个童话头,头发短得遮不住耳轮,用力晃脑袋也不会飘扬起来,简直像个男孩子!小茧子这一刻真是恨不得自己能有孙悟空七十二变的本领,说声变,自己的头发就呼呼地长起来。小茧子最后瞟了一眼丁丁哥哥,丁丁哥哥一边弹琴一边看着身边的常天竹。小茧子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坚决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大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她,大家都关注着钢琴前的一对少男少女,没有人阻拦小茧子。直等到节目全部结束,常家女主人笑盈盈请大家喝茶用点心,小茧子妈妈从厨房出来找小茧子了,却四下里不见了她的踪影。小茧子妈妈心里是急,却也不好张扬,暗自猜想自家女儿是橄榄屁股坐不住,必是跑到弄堂里去玩耍了。便跟女主人打了个招呼,出了恒墅,气急夯夯一路寻来,弯角僻落都走到了,还是找不见小茧子。这才真正有点急了,心口博博跳起来。不得已又绕回恒墅来,倒是被她看见了儿子。儿子正攀在三、四层楼高的古银杏树的一根老杆上捉知了,她恨恨地吼了声,儿子便吱溜溜地滑了下来,汗背心胸口撕开一大口子。小茧子妈妈顺手给了他一巴掌,嗔道:“叫你小活狲你倒真成猴啦?新的汗背心又给你糟塌了,请来七仙女也来不及帮你织布做衣呀!”儿子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也不哭,还咧嘴笑,一脸泥汗黝黑,显得牙特别白。小茧子妈妈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想到他爬得高看得远,随口笑道:“只晓得皮,看到你妹妹了没有?”儿子立即神气起来,道:“小茧子受人欺侮了,一边哭一边跑回家去了。”小茧子妈妈心里疑惑:“好端端在听人弹琴的,谁欺侮她啦?”好在有了她的去向,便掉头往家去找。
小茧子妈妈推开自家楼梯间的薄板门,真看见女儿伏在**呜—呜——地哭得伤心。小茧子妈妈心一紧,忙问道:“小茧子谁欺侮你啦?伤着哪里啦?”
小茧子突然从**跃起,扑进妈妈怀里,哭道:“妈,我也要学弹钢琴,我也要跟丁丁哥哥一起弹钢琴嘛!”
小茧子妈妈轻轻拍着小茧子起起伏伏的背脊,心里面隐隐创痛,无奈叹道:“小茧子乖,小茧子听话。钢琴好贵好贵,我们没有那么多钞票。再说,钢琴那么大,我们家哪里放得下?妈妈给你搓根红丝线挑绷绷,挑许多许多花样,好吗?”
小茧子不哭了,眼泪凝在眼角不落下来了,她好像在那一刻猛地长大了许多,至少,她明白了一个事理:住在守宫、恒墅那样大房子中的孩子与住在狭小的楼梯间的她就是不一样!我要住像守宫、恒墅那样的大房子,那样才能和丁丁哥哥“天造一双,地设一对”——这个愿望从此在小茧子心里生下了根。
虽然小茧子与恒墅中公主般的常天竹性格迵异,一动一静地轧不拢,虽然小茧子没来由地妒忌常天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是说起恒墅中常伯伯常伯母的好处,小茧子却可以子丑寅卯说出一大堆。
常伯父常伯母待人从来不居高临下,他们总是亲亲热热唤她“小茧子”;常伯伯常伯母从来不让小茧子躲到厨房里去吃饭,哪怕只是吃一碗咸菜肉丝面,也要把她请上餐桌,和常天竹常天葵姐妹并排坐。常伯伯常伯母从来不会让小茧子感到受冷淡。吴阿姨忙厨房生活去了,常伯母就来陪小茧子说会话,就像陪正经客人一样。常伯母说话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常伯母的笑脸比月份牌中的美人还好看。有时候是常伯伯陪小茧子玩耍,常伯伯会拿出各种棋盘,教小茧子下跳棋,下象棋,下五子棋。常伯伯曾答应教小茧子下围棋的,却因为“文革”开始了,常伯母跳楼自杀了,常家搬出恒墅了,常伯伯无法兑现他的许诺了。
最让小茧子不能忘记的还是“文化革命”开始前一年的那个夏天,常家在恒墅中举办了最后一场家庭音乐会。小茧子虽然不愿看到常天竹与丁丁哥哥表演四手联弹,可是她又多么想往音乐会上那种优雅而欢乐的气氛啊!所以,一收到常伯母亲手制作的漂亮的请柬,她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尽可能打扮得好看,去了恒墅。小茧子毕竟在长大,有了些忍耐力。当常天竹和丁丁哥哥又一起合作演奏时,她咬紧下嘴唇,咬得自己感到了痛,强熬住自己没有离开座位。节目表演完毕,常伯母殷勤待客,请众人喝茶吃点心。常伯伯就往矮几上的留声机里放进一张唱片,流行的斯特劳斯圆舞曲。众人忙相帮将大客厅中间的椅子往边上靠,空出客厅中央十几平方米的空间,便是个临时舞场。常伯伯拉着常伯母率先旋舞起来。常伯母已上楼换了袭淡绿色紧腰宽摆连衣裙,转成了一柄迎风枚举的翠荷叶。宾客中也有会舞的,纷纷下了场,不会舞的,就靠边散坐着,喝喝茶,嚼嚼小圆饼,评判评判舞者的姿态和风度,笑语俏音与乐曲溢满了偌大的客厅。
丁丁哥哥跑过来,代常天竹邀请小茧子上楼,到常家姐妹的闺房去玩。小茧子稍稍犹豫一下,就跟丁丁哥哥上楼去了。她站在常家姐妹卧房门口怔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间,麦黄色起白色散花的墙纸,乳白蜜黄相拼的橱柜,本白挑花带荷叶边的床罩,还有一架乳白色描金边的钢琴。夕照为整间屋子涂沫上透明的橙色,温馨得像母亲的怀抱。相比自己家的狭窄与杂乱,小茧子心中堵满了委屈。她踌躇着不敢踏进门,常天竹常天葵却一边一个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子。
四个孩子在一起,先是走了几盘跳棋,红黄蓝绿四色棋,正好各据一方。常天葵岁数小,输了几盘,就开始耍赖,老是悔棋。丁丁哥哥就说:“跳棋太简单,没劲。我们来下围棋好吧?两个人算一家。”
小茧子白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我不喜欢下围棋。”
丁丁哥哥转而道:“那么来打争上游。”
常天竹却道:“我没有扑克牌,爸爸妈妈反对女孩子玩扑克牌。爸爸刚给我们买了一套《世界童话精选》,有十本,你们要看吗?”小天葵扭着蚕宝宝似的身子,吵道:“我看过了,我已经看了两遍了。我们来捉老人头,我先来。”她不管哥哥姐姐愿不愿意,就把肉嘟嘟的五个手指攒在一起,另一只手掌握住,只露出五点嫩生生的指尖,像一朵待开的梅苞,高高举到丁丁哥哥鼻尖下。
丁丁哥哥点住一个指尖,笑道:“保证不会错,你松开看看。”
小天葵一下就被丁丁哥哥捉出中指,偏不肯松手,硬要丁丁哥哥重来。
丁丁哥哥别过脸道:“又耍赖,跟你们小八腊子玩最没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