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天竹嗔道:“天葵,你再赖皮,谁还肯跟你玩呀?”
这时候,小茧子胸有成竹地从裤兜中抽出一根几缕细线搓捻成的粗棉纱线,道:“我们来挑绷绷好吧?每人挑出一种花样,就传给下一个,在谁的手里挑乱了,就罚他表演一个节目。”妈妈刚教会小茧子几招新手法,小茧子心里笃定泰山,她肯定会在这个游戏上胜了常天竹的。
小天葵又先跳起来,把线抢过去,因为先挑的人可以将容易的花式挑掉,愈是后面的人愈是难翻花样。天葵只会挑一种花样,中指对挑,就成了四条平行线,她称这花样叫“有轨电车”,自然要讨好丁丁哥哥,笑道:“表哥哥,你来接我的有轨电车,很便当的,保险不会乱掉。”
丁丁哥哥小心翼翼张开手指插入线与线的空档,绷住了,却动弹不得了。
小茧子也怕丁丁哥哥会把线搞乱,她不想让丁丁哥哥输,她只想让常天竹出出洋腔。她连忙救急救难,道:“丁丁哥哥,你手掌反了一个方向,好好好,就算你变化过了,叫做反向有轨电车。来,过给我好了。”
小茧子轻车熟路地接过四条平行的棉纱线,只见她十指东来西去左勾右剔地运动了一番,没等其他三人看明白路数,已翻出一个全新的图案,孔雀开屏一般。眼睛余光中看见那三个目瞪口呆的模样,小茧子暗自得意,便双手往常天竹面前一送,道:“该轮到你了。”
小天葵用小手捂住眼睛,叫道:“姐,你肯定要输了。”
常天竹还是平常那副恬淡文气的乖乖样,好看的嘴唇折出初月般一道笑意,伸出修长纤细的十指,灵巧地从小茧子手中将构建复杂的图案安然无恙地接过去了。
小天葵把手从眼睛上挪开了,却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丁丁哥哥虽没说任何话,可小茧子看到他两只手捏得紧紧的,怕也是在为常天竹担心吧?小茧子肚子里冷笑道,能接过去算不得什么本领,可你要翻花样呀,你倒翻翻看!
常天竹只停顿了两秒钟,就将两根小指松脱,双手向外紧绷一下,竟就绷出了一个新花样,天竹嘘了口气,轻轻道:“这叫阳光四射,像不象呀?”
小天葵蹦得老高欢呼道::“像,像,像,姐,你好伟大哟,这么难的花样你也会翻的呀!”
常天竹梅花瓣似的面孔涨红了,道:“其实也不难,就仔细点,天葵,给你了,你不要怕,当心不要漏线就成。”
小天葵把手背在身后,道:“我不来,我肯定要输的,表哥哥,求求你唻。帮帮我好吧?“说着就躲到丁丁哥哥背后。
丁丁哥哥搔着头皮道:“我也绷不大来,小茧子晓得的。”
常天竹就道:“你把手指撑开点,我过给你,胆子大点,心细点,肯定成功的。”
常天竹不仅没有弄乱棉线,还翻出了一个新花样,这已经让小茧子满肚子不爽了。现在又见丁丁哥哥乖乖地照常天竹的话撑开两巴掌,常天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棉线的图案套进他的十指中,小天葵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四只手,倒像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对付她一个似的。小茧子憋不住了,叫起来:“算你们是一家门了,也不可以赖极皮!”
丁丁哥哥接过横七竖八的线,本来就有点紧张,被小茧子一喊,手一抖,线就搅在一起了。丁丁哥哥苦笑道:“我就晓得我绷不好,这种小姑娘玩的游戏,我永远学不会,我认输,要表演什么节目?”
常天竹忙道:“应该算我输,我传给你的时候没传好。我来弹一首莫扎特吧,特别好听。”
便掀开那架乳白色钢琴的琴盖。
丁丁哥哥就说:“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受罚,四手联弹,好吧?”
小天葵连声叫好,丁丁哥哥就坐到常天竹旁边去了。没等琴声响起,小茧子转身跑出了那间美丽却令她气馁的房间。
小茧子跑下楼,客厅的门敞开着,舞曲欢乐的音符像一群小精灵满世界的跑。跳舞的人多了,客厅里转不开了,有的舞对子就转到敞廊和楼道来旋舞了。小茧子无处插足,呆呆地站在楼梯口。她脑子里满是丁丁哥哥和常家两姐妹在一起弹琴说笑相悦、相谐的情景,委屈、忧伤、愤懑,各种各样的情绪把她稚嫩的心房塞得满满的,满得要胀裂开来。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常伯伯救世主般地站在了她跟前。常伯伯伸手捋了捋她的脑袋,道:“小茧子,怎么不跟天竹她们去玩?”
常伯伯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皱折的细格子衬衫和米色哗叽裤,裤管上的熨线就像用尺画出来一般,脚上一双三节头相拼皮鞋擦得锃亮。常伯伯面色红润,笑容可亲,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雪茄烟和檀香皂混杂的味道。小茧子很想扑进他的怀里,她的眼泪呼地涌到了眼眶里,她用力撑住眼皮,没让泪珠子滚出来。
有叮叮咚咚的琴声顺着楼梯溪水般潺潺地流淌下来,常伯伯好善解人意啊,连忙笑道:“小茧子不会弹琴不要紧,伯伯带你跳舞好吧?”
小茧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死劲地点了点头。
小茧子当时还没长足身高,头顶心只齐常伯伯的前胸口。常伯伯哈哈一笑,突然,就张开长长的手臂将小茧子拦腰抱起来了。他抱住小茧子几个圈转进客厅中央,合着音乐的节奏迈着不紧不慢的舞步,嘭——嚓——嚓——嘭——嚓——嚓——浪里小船似地摇晃着,旋转着。开始小茧子还有些害怕,紧紧环住常伯伯的头颈。渐渐地,她不害怕了,欢乐地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地满屋子飞翔,飞出了房间,飞上了树梢,飞进朵朵白云中去了。
其实,我们的小茧子还是非常幸运的,在她幼年的时候就被妈妈从浙东的小山村带进了盈虚坊,带进了大上海。这个漂亮热情泼辣而又野心勃勃的小姑娘真正是如鱼得水啊。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她将在上海这个大舞台演出一出又一出或悲壮或卑劣或辉煌或渗淡的人生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