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灶里面的茶客就喊了:“小茧子,进来,进来,爷叔有事体问你。”
许飞红略微侧侧身子,大声道:“爷叔,我上课要迟到了。”她晓得茶室里人要问的肯定又是常天竹,常天竹的事肯定已经被传的天花乱坠了,根本不需要她再作任何拾遗补阙了。
许飞红准备穿过马路,马路对过的人家对她陌生得多,盈虚街路面狭窄,不行公交路线。可是盈虚街上人口稠密,出行大都依靠两只轮盘的脚踏车。这一刻,正是上班高峰,街面上往来的脚踏车像一窝一窝黄蜂迁徙似的,还夹着几辆厂家送货的小三卡,路面上筑起了一道活动墙,哪里还插得进脚?许飞红只好候在路边,等待空隙出现。
“丁铃铃铃——”
随着一串清脆潇洒的脚踏车铃声,一辆永久牌黑色锰钢二十八寸的脚踏车在许飞红右侧稍后处煞住了,前车轮差一点点就辗住她的后脚跟。
“哦哟——”许飞红吓了一跳,才想斥责,却万分惊喜地愣住了,片刻,欢呼似地叫了声:“冯令丁,是你?”
冯令丁仍坐在脚踏车上,只用一只脚撑住地,乜斜着一对有点忧郁的丹凤眼,道:“听讲你来找了我两次,中队长,有何公干?”
亲爱的丁丁哥哥今天穿了一件宽宽落落的绒布绿格子衬衫,随意而又帅气。这几年市面上流行的确良,可冯家从来不穿的确良,他们永远穿棉布和全棉毛料。丁丁哥哥一手扶着车龙头,另一只手中捏着啃去一半的火腿鸡蛋三明治,那模样悠闲恬淡风流倜傥,让小茧子看着眼馋嘴馋心馋。在学校里,女生们见了丁丁哥哥都会脸红,跟他说话都会忸怩不安。丁丁哥哥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啊。
可是,丁丁哥哥今天的表情总归有点奇怪,小茧子马上就感觉到了,却一时不晓得这奇怪在哪里?她便死死地盯着他脸看:还是那招牌般的大鼻子,还是那棱角分明噙着叽诮的宽嘴唇,还是那冷漠的从不正眼瞧人的黑眼瞳——小茧子终于发现了他的奇怪所在:丁丁哥哥的脸庞上多出了一副无框眼镜!丁丁哥哥有点近视,但平常只在上课时戴戴眼镜,因为他人高,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下课,他就会把眼镜摘掉。
“咦——你怎么今天戴眼镜了?”许飞红脱口问道。
冯令丁三下五除二将剩余的三明治塞进嘴巴嚼着,又用一根中指推了推眼镜,这才不紧不慢道:“我娘舅是眼科医生,说了,近视眼,眼镜戴上脱下,反而加深得快,我妈就逼我把眼镜一直戴着了。”
许飞红点点头,冷笑道:“你妈说你生病了,还托我跟老师请假呢。”
冯令丁又用中指推了下眼镜,道:“一点小感冒,我想想这几天毕业分配方案就要下来了,还是不要请假的好。”
许飞红极想把搞到的有关毕业分配方案的情报马上告诉他,可她还是忍耐住了,没说出口。他刚才虽然问了她有何公干,却并不追问下去,似乎那问讯只是一种随意的招呼。何况,她好不容易获得这么一个能够引起他关注的法宝,她也不想就这么站在马路上随随便便就告诉他,她还得策划策划,如何恰到好处地利用它呢。
街面上,一大群脚踏车你追我赶,哧浪哧浪地拥过去了,冯令丁后抬腿下了脚踏车,两手捏住车龙头,和许飞红并肩穿过了马路,却不上车,从车后书包架上拿起书包,塞进龙头前的车兜中,又拍了下书包架,道:“还有五分多钟,我驮你去学校吧,你会跳上车吗?”
许飞红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停住不动了。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当丁丁哥哥刚刚学会骑脚踏车的时候,她就想往坐在丁丁哥哥车后面的书包架上,搂住丁丁哥哥的腰,由丁丁哥哥将她驮到任何地方去,那么多年来,丁丁哥哥从来不给她这个机会。可现在,这个机会却没有任何先兆地突兀在她眼前了!
“喂,你要不会活上车,就死上车吧。先坐上来,不会摔着你的。”冯令丁见她呆着,以为她胆怯,又拍了下书包架。
许飞红那样伶牙俐齿的一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是被对方眼神牵动着的木偶一般,一扭腰身就坐在二十八寸锰钢永久牌脚踏车的书包架上了。冯令丁两手推车走了两步,一条腿越过前面横档上了车,脚用力一蹬,车轮窜出丈把远。
丁丁哥哥的车果然骑得又快又稳,小茧子坐在他身后,稳稳当当,不颠也不晃。迎面风将她的短发在耳畔掀起,她自己觉得她就像只美丽的黑蝴蝶一心一意追逐着丁丁哥哥不离不弃。小茧子却没有勇气像自己千百次想象中那样,伸出手臂柔柔地环住丁丁哥哥的腰,将少女胭红的面颊紧紧贴住小伙子宽阔的背脊,去倾听他热烈的心跳。
许飞红在书包架上坐得笔直,一只手用力拽住坐垫下的弹簧圈,掀起的头发频频拍打着她火烫的面颊,她心中初始的冲动渐渐退潮了,于是,她冷静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上中学以后,按地块划分,她与冯令丁进了同一所中学,分在同一个班级,又住在同一幢楼里。可是冯令丁总是自顾自骑车上学,什么时候主动带过自己?只有今天了,唯一的一次!这中间难道没有任何缘由,而只是随便起意的吗?
冯令丁的背脊离许飞红的鼻尖只有几寸距离,那件绿格衬衣因身体的扭动而形成的皱折水纹一般,在姑娘眼中充满了男性的魅力。许飞红无声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年轻男子的体味直冲进她的鼻腔,让她有些昏晕。她镇定住了自己,对着他的后脑勺问道:“冯令丁,你听说常天竹的事了吗?”
也许是路面上恰好有道裂缝,车轮被绊了一下,弹跳起来。许飞红一个趔趄,面孔差点撞到冯令丁的背脊,她将另一只手也拽住坐垫下的钢筋弹簧,将身体稳定住了。
冯令丁略偏过脸,看得见他山高谷深的侧面曲线,他瓮声瓮气道:“常天竹什么事?我不清楚。这是你们女生的秘密吧?我们怎么好去打听。”
许飞红挺直了腰,让自己的嘴更靠近他的后颈脖,一字一句道:“常天竹昨天晚上跑到铁道线外面的公园去玩,被流氓强奸了!”
冯令丁没有反应,脚踏车的速度好像放慢了。许飞红觉得他背脊上衬衣的皱折僵硬得像一根根折断的木棍。
许飞红用很随意的口吻再问:“昨天晚上,跷脚单根到守宫来喊我妈,相帮去医院接常天竹回来,哇啦哇啦的,你没听见呀?”
脚踏车速度又加快了,冯令丁道:“我真的没听见。昨天一放学,就被陆马年拉到他家里去了,他淘到点半成新的材料,在装半导体收音机,声音老调不出来,要我去帮他调,一直搞到11点钟才回家,累得要命,倒头就睡了。”
乌拉!原来他是到陆马年家装半导体去了。学校里没多少功课,许多男生都去旧电器商场淘点电阻电容什么的,自己学装半导体收音机。许飞红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踏实处,并且像一朵噙露的花苞舒舒缓缓地绽开了。对冯令丁憋了一宿的怨恨顿时烟消云散,她情不自禁舒展双臂环住了她的腰。随即她就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露骨太造次,尴尬得两条胳膊像断了筋似地麻木僵硬,放下不好,不放下又不好。幸而冯令丁没事儿一般,只顾踩车。许飞红这才悄悄地收回了手臂,僵坐在书包架上再不敢动弹。
快到学校了,冯令丁在拐弯处煞住车,并不回头说什么,只用一只脚撑住地,等着。许飞红懂得他的意思,不要让学校老师同学看见他驮她上学。她连忙跳下书包架,脸红得熟杏一般,匆匆朝他道了声谢,扭身就走,却走了没两步,又站住了,腾地回转身,虽是满脸娇羞,双目却勇敢地火辣辣地盯着冯令丁,道:“昨天我找你,是要告诉你关于毕业分配的重要消息,今天放学回家,你下来一趟好吗?”许飞红想,他们下学的时候,妈妈一般不会在家的。她精心设计了只有小茧子和丁丁哥哥独处的氛围。
冯令丁稍稍偏转脸,回避了她的注视,仍是一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神气,道:“我不高兴到你家去,你就在老银杏那里等我好了。”话音未落,车已经窜远了。
许飞红简直想在马路上放声歌唱,旋转起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