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我怎么那样傻?明明知道自家占据了冯家的大客厅,还会约他到家里来?这不是明摆着揭他的伤疤么?万幸的是,丁丁哥哥竟然丝毫没有责怪之意,反而另约地点,还是个那么令人想往令人着迷的地点呀!
许飞红心里应该明白的,冯令丁一定是被她所说的“关于毕业分配的重要消息”所打动。可是她宁愿以为丁丁哥哥从来没有忘记小茧子,丁丁哥哥是喜欢小茧子的!
这一天的分分秒秒对于许飞红来说都是那么美好,虽然阳光被云层阻断,天空灰蒙蒙的,也像有重重心事,可在她看来,天地间仍是一派灿烂。当然,她也时刻担心着不要下雨呀,下了雨,老银杏树下能遮蔽风雨吗?
老天还是不解人意啊,上午第三、四节课又是民兵队列训练,学生们排着方阵刚走了一个来回,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点虽然不大,却很密,一片一片的,操场的地皮先是起了碎麻花点,重重叠叠,一下子就连成块,再一下子就全部打湿了。
负责民兵训练的体育老师说了声:“解散”,同学们噼里啪啦往教室里跑,许飞红心里很急,她很想问问冯令丁,下雨了,还去不去老银杏树?她不时地朝冯令丁望去,期盼能跟他对上眼神。偏偏冯令丁一进教室就跟陆马年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交流装配半导体收音机的经验,面孔根本不朝许飞红这边侧一侧。许飞红望着教室窗外网似的雨幕,心中默默向上天祈祷,雨呀雨,你现在尽管狠命地下,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千万不要再下了好不好?
学校里没有学生食堂,便允许学生从家里带中饭,放在饭盒里,统一拿到教师厨房的灶头上蒸热。路近的学生也有赶回家吃中饭的,也有学生跑到学校附近的饮食店吃碗洋葱面或炒年糕。许飞红只带了两只菜包子,也不高兴拿去蒸热,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咽。她晓得冯令丁天天骑车回守宫吃中饭,冯家的中饭却是自己妈妈做的。这么一想,冷菜包哽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了,鼻根也开始发酸。她连忙抬眼去看天,漫天的雨网似乎稀疏了许多,天空也明亮了许多,或许,到放学的时候,雨真得就停了呢!
“许飞红!”
有人在她背后低低的却又是重重的叫了声,倒把她吓了一跳,从自己的心事中醒过来,回头看,是陆马年。许飞红没好气嗔道:“门板,你要吓出我心脏病啊!”
“门板”是大家给陆马年起的外号,因为他模子大,是班级篮球队的后卫。跟别的班比赛时,只要他往篮板下一站,像堵门板挡在人家面前,那只篮板球就一准是他的了。
陆马年少年白发,一只寸板头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银丝了,黑黝黝的国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瓮声道:“对,对不起,是工宣队黄师傅叫我通知你,让你马上到他办公室去,有重要会议。”
许飞红见他额角头有豆大的汗珠骨碌碌地沿着面颊滚下来,就说了这两句话,倒像费了千钧之力一般,不觉噗哧笑出声。她一笑,陆马年更侷促了,用手去抹汗,手脏,弄得半张花脸半张红脸,愈发可笑。许飞红眼睛余光看见有几个男生在旁边做鬼脸,晓得他们欺陆马年老实,撺掇他来跟她说话,便大大方方道:“门板,谢谢你啦。”陆马年逃似地别转身,撞倒了一张板凳。许飞红忙帮他扶起凳子,仍大大方方问道:“听讲你也在装半导体呀?昨天晚上冯令丁帮你调试,成功了吧?”陆马年点点头,额头上又涌出一堆汗珠。许飞红便道:“下次帮我也装一台好吗?”陆马年仍只是点头,又用手去抹脸,这回真成了整张大花脸了。许飞红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陆马年被她笑得不知所措,慌慌张张逃出教室去了。
许飞红在陆马年那里证实了冯令丁昨晚的行踪,心里面真正是雨过天睛。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去了工宣队办公室,推开门,怔了怔,怎么只有黄师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本能地退出去,只听黄师傅道:“许飞红,进来呀!”
许飞红有点尴尬地站在门边,道:“他们通知我,是来开会的。”
黄师傅哈哈一笑,道:“是我让他们这么通知的,开会也不一定要许多人拥在一起开嘛,有些工作还是个别交待比较妥当。”说着拍拍沙发:“来来来,坐下,坐下。”
前几年,“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学校进驻了一个工人宣传小分队,有三、四个人。随着学校秩序逐渐恢复正常,工宣队员也一个个返回工厂“抓革命促生产”去了,单留下了这位黄师傅,结合到校革委会做个副主任,并兼任毕业分配小组组长,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许飞红人活络,跟他关系搞得不错,今年的毕业分配方案就是他悄悄透露给她的。许飞红虽然讨厌黄师傅过分热情的眼光,可是她克制地从不流露分毫,只是巧妙地东推西挡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与他周旋。
她摆出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走进去,拣了张离开沙发有一定距离的木椅子坐下了。黄师傅起身给她倒茶水,她连忙道:“黄师傅,我口不渴。你快点布置工作吧,待会我们要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主题班会,我要回去主持的。”
黄师傅也不勉强,仍坐到沙发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尽量靠近许飞红,面孔严肃起来,道:“昨天我告诉你毕业分配的方案,你没对别人说吧?”
许飞红两耳有点烧,镇静道:“我什么人都没告诉,连我妈妈都没说。”
黄师傅很满意地点点头,稍顿便道:“前几年毕业分配索性一片红,全部去农村,工作倒简单了。今年虽然增加了留在本市工矿企业的名额,仍有很大比例的人要去农村,工作反而复杂难做了。除了加强整体动员工作,我们毕业分配小组还想了一个办法,挑选一部分骨干学生主动写倡议书表决心,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
许飞红犹疑地问:“黄师傅,你是让我带这个头吗?”
黄师傅很肯定地点点头:“我们首先就想到了你,你在学校里各方面表现都很出色,有号召力,由你发出倡议,响应的人会很多。”
许飞红的心沉了沉,昨天黄师傅告诉她毕业分配方案时明明白白地说,像她这种情况,哥哥早几年已经去农村了,按政策,肯定是分配在上海工矿的了。今天怎么就变卦了?
黄师傅见她沉默,又哈哈笑了两声,道:“你放心,最终的分配权还是在毕业分配小组手里的,我们还是要根据上头的政策办事,不是说你写了倡议书就一定让你去农村了,上海的工矿企业也需要思想红苗子正的骨干力量呀!我还是那句话,根据你的家庭情况,再加上你对待上山下乡问题的积极态度,百分之百会让你留在上海进工矿的,而且肯定会是大的好的企业。”
许飞红脸上忽地绽开了抑制不住的笑容,又为方才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的犹豫感到些许不安,她晓得,工宣队的意见在毕业分配小组里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她连忙站了起来,坚决地、带点讨好的意味,道:“黄师傅,我并不是怕到农村去呀,你交待的任务,我一定尽快尽好地去完成,明天就把倡议书贴到校门口去!”
黄师傅也站起来,拍了拍她圆浑的肩膀,道:“很好,明天下午毕业班正要开动员大会,大会一结束,你就把倡议书贴出去,尽可能动员多一些同学在上面签名啊。”
许飞红心里一动,问道:“有些同学,符合留上海的条件,动员他们签名时可不可以露个底呢?”
黄师傅用手指点了点她,笑道:“当然不能像我对你说得那么彻底啰,可以暗示一下,让他们放心。毛主席说过的,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嘛。”
许飞红马上想到的自然是冯令丁,她想,她一定要动员冯令丁在她的倡议书上签名呀!
上课的铃声在外面走廊里铃,铃,铃地回旋着,许飞红忙道:“黄师傅,我要去开班会了。”
黄师傅又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并亲自为她打开办公室的门。许飞红感觉到黄师傅拍她肩膀时轻轻捏了一把,但她不动声色。这种关键时刻,是千万千万不能得罪工宣队的,况且,她也有点需要黄师傅对她的这种暗黝黝的小动作,这说明黄师傅喜欢自己,那么,黄师傅就一定会帮自己的!
年轻的许飞红实在太天真了。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她哪里能预料世事的险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