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直到放学铃声乍响,雨仍旧未停。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蒙松小雨,不见雨星子,只是一派轻烟淡雾。开始,许飞红还以为雨停了呢,心急慌忙冲出教室,腮帮子上立即凉嗖嗖的一片,抬手掌捋去,却是水珠。片刻间,褪了色的旧衬衫两肩膀处色彩便新鲜起来,贴着肉,湿漉漉的。许飞红方晓得这烟这雾依旧是雨,原来雨从来就没有停过。
许飞红便将草绿色的帆布书包顶在头顶,小跑步朝校门口奔去。方才下课时,她看见冯令丁和陆马年几个男生一起走出教室,可她却被班级里几个女生拉住,七嘴八舌盘问常天竹的事,她又不能不回答她们,耽搁了好几分钟。冯令丁是骑车回家的,原本就会比自己早到,她生怕他会不耐烦等待而离去,恨不得有腾云驾雾日行千里的本事。
偏生快到校门口了,劈面看见校革委会刘主任、黄师傅和班主任曹老师陪着一男一女两位穿警察制服的人走过来,想躲,哪里还躲得掉?黄师傅道:“许飞红,正要找你呢。”曹老师跟那两个穿制服的介绍道:“她是我们班的红卫兵中队长,又和常天竹住一条弄堂,可以问问她。”
许飞红有点焦急又有点紧张,站在细蒙蒙的雨雾中,不停地用手掌去擦脸颊上的水珠。曹老师便将手中的雨伞朝她头顶上移了移。
女警察便问道:“许同学,根据我们调查,常天竹跟邻居跟她妹妹都说,是学校组织看电影去的……”
“没有,没有,学校没有组织看电影,我们班级也没有组织看电影。”许飞红冲口而出,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么着急地回答。她说完扭头看看曹老师,曹老师点点头,附和道:“是啊,至少我们是没有组织什么活动,她会不会和要好的同学约了一起去的呢?”
女警察仍然面向许飞红问道:“许同学,你是中队长,你总归有点数目吧?常天竹往日里跟什么人最要好呢?”
许飞红觉得嘴巴干得冒烟,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道:“常天竹原是在音乐学院附中念书,后来附中解散了,才转到我们班上来的,不过一年多点,她很高傲,看不起我们工人子弟,不大跟人说话的……”突然想起来了,忙道:“对了,昨天傍晚我在弄堂口碰到她的,她说她去酱油店买盐,好像是她一个人……会不会是和她以前音乐学院附中的老同学约了一道出去的?”
女警察和男警察意味深长地对看了一眼。
女警察便笑道:“谢谢你,许同学,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那我可以走了吧?”许飞红暗自松了口气,又耽搁了时间,冯令丁一定会等得不耐烦的,她太了解丁丁哥哥的脾气了。
曹老师特意将她拉到一旁,关照道:“许飞红,关于常天竹的事情最好不要在同学当中扩散了。另外,你是中队长,又和她住一条弄堂,你要多关心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和黄师傅下午去看她,她都不认识了,脑子出了点毛病,太可惜了!你和她熟,也许……”
许飞红使劲点了点头:“老师,我会经常去看她的。”
曹老师要将伞塞给她,许飞红硬不要,把书包顶在脑袋上,大步跑入雨中,跑出校门。她的心早就飞到老银杏树下去了,丁丁哥哥,你千万千万要等我呀!
盈虚坊东北角的两棵老银杏树究竟活了多少年?并没有权威部门做出过准确的答案,只是听盈虚坊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耄耋老人经常讲起明成化年间,一位云游的高僧就是看中这两棵银杏树占的好风水,才挨着它们起墙筑殿,建了座盈虚庵,庵主便是此高僧的亲妹妹。如此掐算,这两棵树的年轮起码在五百年之上了。果不其然,同治六年,清兵借洋鬼子之力围剿太平军,流弹引爆火药局,周围民宅均成瓦砾,这两棵树虽被折断两根粗杆,次年春末,竟奇迹般地冒出新枝,且树叶特别繁茂,一片郁郁苍苍。盈虚庵也是得益于它们的福荫,毁了再建,香火依然隆盛,绵延数百年。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阅尽人间苍桑的盈虚庵终因经年失修,墙倒殿毁,人民政府为庵中众尼姑一一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古庵所在地便划归刚刚公私合营的和昌丝绸印染厂所有。厂子的公方代表、党委书记是位戎马生涯的南下老干部,应该说是最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可是,在勘察规划厂房时,这位历经战火的老革命蓦然看见两棵老枝峥嵘新叶葱翠遮天敝日的古银杏树,却莫名地生出一股敬畏之情。于是,新厂房的围墙就在这里折进去了一截,虔诚地为古树让路。
一黑一白是一天,一青一黄是一年。任凭岁月流逝、朝代更替,风摧雨蚀、电击雷轰,古银杏树永远是不卑不亢,从容淡定,默默地阅尽了尘世的风云变幻。
都说这两棵银杏是夫妻树,一雌一雄,亲亲热热地依偎着,枝叶纠緾重叠,根本分不出哪条枝,哪片叶是从哪棵树上长出来的。它们已经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更让人惊叹的是,古银杏的许多细枝,被厚沉沉的叶子压着,拽着,垂到了地面上,竟又在地下生出根,抽出新的枝条。渐渐地,在这两棵古银杏粗大主杆的周围,形成了密麻麻一片银杏的小树林子,这便是罕见的“独木成林”奇景!
如今,当初那位丝绸印染厂的党委书记早已退休,可盈虚坊居民还常常提起他,多亏他宽宏大量,没有将古银杏树圈入工厂的围墙,便为盈虚坊保留了一处胜景。居民们夏天在树下乘风凉,冬天在树旁孵太阳,最乐得是小孩子,经常聚在树下来“官兵捉强盗”,或者爬上树粘“野胡子”,或者听掉了牙的爷爷奶奶唠叨从前的故事。
许飞红头顶着书包在雨雾中不歇气地一路小跑。
看看这雨雾薄似纸轻如纱,却很快将她的衣衫漉湿了。本来就很合身的衬衣紧紧地吸附在少女曲线妙曼的胴体上,她撩开细长的腿跑着,脚下溅出一路水花,远远望去,烟雨中,是一头美丽的花鹿跳跃着,舞蹈着。
许飞红终于跑进盈虚坊大牌门,也不回家,直接沿上震桥跑到弄堂底,跑进那一片被雨雾笼罩愈显得森森然的银杏树荫中,她大口喘着气,胸脯的钮扣都被撑开了。银杏树下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千百万张嫩绿的小扇儿叶层层叠叠挡住了雨线,周围是一片密匝匝,沙沙沙的雨脚声,天地间静悄悄的,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跳跃。丁丁哥哥呢?许飞红往树枝缝隙中望了望,又绕着粗硕的老树杆转了一圈,哪里还会有丁丁哥哥的影子?
许飞红颓丧得差点哭出声,一屁股坐在一根突出地面的老树根上。丁丁哥哥果然等不耐烦了!许飞红想象得出高傲的冯令丁等她不到时咬牙切齿的模样,那张帅气的面孔一定拉得很长,有点女气的丹凤眼冷得冰棱子一般,鼻孔微微撑大了,“哼”地一声,跃上脚踏车不回头地走了。
许飞红为了这个银杏树下的约会欢欣鼓舞了一整天,就这么一不小心地失去了?少女花儿盛开般的心情骤然遭受摧残,花瓣一片片被撕落,落在泥地里被践踏。许飞红关不住眼泪珠子咕噜噜地往下淌,她用手掌去抹,抹去了一片,又淌下来一片。她恼恨自己为什么不狠狠心拒绝班上的女同学?为什么不想想法子躲开黄师傅曹老师和一男一女两警察?她们,还有他们,一切的一切,和丁丁哥哥的约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许飞红,你怎么啦?嫌天上的雨下得还不够啊?”
这是从背后窜出的一个声音,沉沉的闷闷的,撞在耳膜上让人头晕晕的。许飞红悚然一惊,刷地回转头,张大了嘴却没呀出声,只是缓缓地站起来,拧着身子,。脸颊上泪痕斑斑,就那样傻傻地站着。身后,挨得她很近,一条瘦高的身形,整个地罩在一袭黄色的雨披中,那黄色映在绿阴阴的树影上,愈发的亮,就像烟火快熄灭前的那一瞬。晃得人睁不开眼。许飞红用力咬住了嘴唇,才没有一头撞过去。
冯令丁无框镜片后的眼睛游鱼般避开了许飞红紧追不舍的目光,仍是用他惯常的慵懒淡漠的口吻道:“我看见黄师傅曹老师在校门口跟你说话,怎么?批评你啦?”
许飞红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谁批评我了?我有什么好让他们批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