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觉得眉毛鼻尖嘴唇脸颊都痒叽叽的,像被小虫儿轻轻叮咬着。她却屏息静气一点儿不敢动弹,生怕吓跑了丁丁哥哥的眼睛。好一会儿,那对鱼儿又缓缓地游走了。她才点了点头,道:“黄师傅给我露了底,你写了倡议书,并不一定就会分配你去农村。正式分配时还是要按照政策办事,该留上海工矿的就留在上海;该去农村的,既使你不报名,还得去农村。”
冯令丁接口令似地啣着她话尾道:“好吧,你写好倡议书,通知我一声,我马上响应,头一个签名。”
许飞红却像是被噎住了,呆呆地望住他。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在倡议书上签名。她又一厢情意地认为,这是丁丁哥哥表示愿意跟她同甘共苦呀,心中欢喜,笑颜像礼花般在面孔上溅开,屏不住跳了起来,捉住冯令丁的手臂道:“冯令丁,你太好了!”
冯令丁耸起肩膀,暗中使力将臂膀挣脱,装胡徉道:“你找我,不就是这桩事情吗?”
许飞红慌忙将两只手背到身后,为掩饰尴尬她便公事公办道:“还要交给你一个任务,男生的思想工作你去做了,尽可能动员多一点同学在倡议书上签名。”
冯令丁却连连摇头道:“这个任务我恐怕完不成的,我又不能跟人家豁翎子,把黄师傅给你露的底捅出去。”
许飞红迟疑道:“我想,如果跟你关系比较铁的,譬如陆马年,给他交个底,关照他不要说出去就是了。”
冯令丁还是摇头,道:“陆马年的工作我头一个不敢去做,他是三房合一子,他妈妈又是盈虚街出名的母大虫,谁敢惹她?”
许飞红扑哧一笑,道:“冯令丁,你不高兴去做动员工作,也不要这样阴损人家好吧?反正我只要你带头签了名就够了,总归会有人响应的。”
冯令丁不晓得听进她这句话没有?却无了声息,仿佛忽地潜入深水中,水面上无波无浪,无影无踪。
许飞红心里倏然掠过一丝疑惑,总觉得丁丁哥哥人在她身边,心却跑到别人那里去了。她抬手将额前的散发撩到耳后,就把那疑惑像抹雨丝似地抹去了。她不愿深究冯令丁的心思,她宁愿一厢情愿地认为这仅是丁丁哥哥的古怪脾气。何况,她也喜欢和丁丁哥哥就这么什么也不说地坐在被细雨包围的古银杏树下,倾听雨点跟大地接吻时的沙沙声。雨幕中,时不时会有一两顶圆伞浮萍般飘过。伞下的人有的会往银杏树荫里张望一眼,随即用伞遮住脸,匆匆过去了。明天,盈虚坊肯定会流传起一则新的惊人的消息:守宫冯家的公子与吴阿姨的女儿千金落雨还在银杏树里边约会呢!许飞红就期盼这流言迅速传播开来。
天色愈来愈暗了,弄堂里间隔丈把远就亮起一盏铁皮圆罩的路灯。昏黄的灯影里,雨线密匝匝银丝般闪亮着,显得空蒙而寂寥,尘世仿佛离他们愈来愈远——这是许飞红的感觉,是女儿家隐秘的心情,她想和丁丁哥哥就这么一直待到天老地荒。
少许,冯令丁像从深水中浮出来似的,呼地站直了身子,道:“没事了吧?我妈要等我吃晚饭的。”
许飞红一时好舍不得让丁丁哥哥离开,她灵机一动,道:“曹老师让我们班干部多关心关心常天竹,特别提了我和你。一来因为跟她住得近;二来嘛,你跟她们家好歹算个亲戚吧?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好吗?”
冯令丁“呵泣——”打了个喷嚏,懒懒地道:“你就全权代表全班同学去探望她好了。女生的事情,我去恐怕不大方便。至于亲戚的理数,我妈妈肯定会周全的,用不着我费心。”
许飞红自觉心口一松,方才意识到,原来潜意识中自己仍在试探他,而他的表态正是她希望的。其实她到底希望什么,她并没有想得很明白,她只是愿意冯令丁对常天竹的事漠不关心。她格格格地笑了,道:“你还那么封建啊,好吧,我代表你向她表示慰问。”看着冯令丁正在套雨披,忙道:“我也要回家了。”
冯令丁的脑袋刚巧从雨帽中钻出来,仍是瓮声瓮气道:“雨没停,我驮你走吧。”
许飞红的心像只鲜活的小兔子在胸口头欢蹦乱跳起来,还把持得住,敛着声道:“不了,就几步路呀!”
冯令丁哐地将车撑脚架一踢,道:“雨还很密,吴阿姨要晓得我让你淋雨,定规要骂死我了。”又拍拍书包架道:“你先坐上来。”
许飞红偷偷抿嘴笑,丁丁哥哥真聪明,找了个好妥当的理由,她一扭腰肢坐到书包架上。
冯令丁也跨上车,见许飞红将书包顶在脑袋上,便道:“你钻到我雨披后面好了,否则挡了脑袋挡不了身子。”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上天如此厚爱小茧子呀!许飞红紧紧咬住嘴唇,将欢喜锁在心里,便撩起丁丁哥哥黄雨披的后襟,钻了进去。
一件雨披罩两个人,许飞红再不敢靠住冯令丁的背脊也只得靠上去了。那背脊并不像女儿家想象得那般厚实坚硬,却是瘦孱而柔软的,感觉得出他脊柱关节格格地牵动着,许飞红真怕整个身子扑上去会压断了他,只是轻轻地将脸颊贴着他。
雨披里充满了橡胶和体汗混杂的气味,眼门前又是乌漆墨黑的一片,又要使劲撑住腰身,许飞红其实也很吃力,却是心甘情愿,情愿回家的路愈长愈好。
可惜银杏树离守宫只有百步之遥,冯令丁蹬了几下踏脚板就到了家门口。他煞住车,一只脚撑住地。许飞红却仍钻在雨披里丝纹不动。他便用背脊顶了她一下,道:“下车吧!”
许飞红这才从幻境返回现实,慌忙双脚尖落地,骨碌一下从雨披里钻了出来,不敢看冯令丁一眼,蹬蹬蹬跑上石阶,开了门,径直跑了进去。
许飞红一直跑到房门口才收住脚,扭回头看看,冯令丁正推着脚踏车从她背后擦过,沿走廊进厨房去了。许飞红便不进房门,等着。冯令丁从厨房后门绕进敞廊停放好车,必是要原路返回,经过她家门前再上楼梯的。稍停一歇,冯令丁就出来了,他已脱了雨披,垂着头,耸着肩,好像负着重物似的,在走廊莲形壁灯的光影中,他的面容显得苍白而忧悒。
“冯令丁!”许飞红叫了他一声。有了方才银杏树下的约会,有了方才雨披里短暂的亲近,许飞红以为丁丁哥哥一定会跟她说些什么的。可是冯令丁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叫唤,甚至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似的,自顾自踏上了楼梯,橐、橐、橐、橐,这般滞重的脚步声究竟在诉说着什么呢?
无论如何,早春,黄昏,雨雾溟濛中的古银杏树,这一切构成了许飞红心底最美妙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