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元宵之夜,耘步约了衡步,说去盈虚坊寻觅旧踪,常府西院被炸毁的废墟上已搭起了一排排棚户、陋屋,生存永远是人类第一位的大事。姐弟俩推开斑驳陆离且咔吱作响的大门,但见老屋里窗破墙颓,蛛网连结。人走过,青砖地便蓬起一团尘雾。院子里的两株腊梅不知被谁掘走了,两眼泥坑黑洞洞像一双吃惊的巨目。四角的竹丛无人修整,已是衰败零落,隔年的枯叶腐烂着,当年的枯叶又覆盖上去,厚厚的,散发出呛鼻的腐败的气味。常衡步和姐姐无言地站在曲廊被损的石阶上,枯叶的气味和着料峭的寒风一阵一阵扑在他们脸上。他们互相牵着手,听着弄堂里时不时响起的炮竹声,心里充满了凄凉悲苦痛楚,为他们失去了的安宁富足的少年时光。衡步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冰凉冰凉,并且死死地捏着他,愈捏愈紧。他有点害怕地抬脸看看姐姐——耘步的脸在惨淡的月色中纸一样白,脸颊上有晶莹的珠子一闪一闪。
又隔了一断时日,父亲已在香港诸事安排妥当,决定举家南下。
常耘步却不愿意离开上海,她的理由很正当,她刚刚考取了震旦女子文理学院,不想因此中断学业。父亲起初不同意耘步的要求,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独自留在刀光剑影、虎啸狼嚎的孤岛,他如何放心得下?耘步不得已羞怯地透露了女儿家的心事。原来耘步正处在热恋中,对象便是常衡步在难民收容所遇见过的那位“冯兄”。冯兄名景初,其时他已是震旦大学理工学院土木系的大学生了。父亲让耘步将冯景初带到家里来,冯景初的外相先是让未来的丈母娘十分满意,小伙子长得英武俊爽,斯文一脉,且举止儒雅,彬彬有礼。未来的翁婿促膝长谈了半日,父亲威肃的面孔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冯家虽不是钟鸣鼎食富豪大户,却也是书香门第清白人家。其父靠勤工俭学留洋完成了学业,却已在建筑学界颇有建树了。冯景初子承父业,攻读的也是土木工程。这一点特别称父亲的心意。祖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盈虚坊的修整扩展计划。父亲早就设想待儿子衡步高中毕业,就送他去美国攻读建筑学。不想老天周全地,又给他送来个学建筑的毛脚女婿!父亲心中顺畅,又喝了几杯酒,便松了口,同意耘步留在上海继续学业的请求了。
常衡步清晰地记得与姐姐依依惜别的那一幕,当时他如何能料到,这便是姐姐与他的绝别了!他们是乘轮船从海路去香港的,姐姐和冯兄到十六铺码头送行。船缓缓地离岸,衡步扑在船舷上拚命朝姐姐挥手,姐姐也在向他挥手。姐姐那天穿了身月白色绉纱旗袍,颈间搭着条浅灰的轻纱长围巾,围巾在风中缱绻盘舞,远远望去,姐姐好像一只轻盈飞翔的海鸥,那一刻衡步放纵眼泪扑簌簌地滚出来,他想:反正姐姐看不清他的脸了,也不会羞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了。
常衡步在香港完成了高中的学业,两年后,父亲便送他去美国著名学府攻读建筑学了。两年间,他和耘步偶有信件往来,由于局势的不稳定,信件走得比蜗牛还慢。忽然有一天,衡步记得,是傍晚,但听得一阵嘭咚嘭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好像一头暴怒的山熊闯进了家门。却是向来安祥稳当的父亲,面孔上纠葛着怒气和寒气,“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模样,轰隆一声,像颗炸弹投进沙发中。母亲端着青花瓷茶盅,小心翼翼迎上去,如往常一样,轻轻柔柔笑问所以然。父亲喘着粗气,只将一张申报纸掼在茶几上了。
母亲满脸疑惑,捡起申报纸,刷刷地翻过了,嗔道:“你又不是哑巴,倒是说个明白呀!这张报纸缘何弄得你吞了一肚皮炸药似的?你晓得我有心脏病的,不要这样吓咝咝好吧?”
父亲仍不出声,摊开报纸,在一张照片上啪地拍了一掌,差点把茶几玻璃拍碎。母亲重又捡起报纸,咕哝道:“不就一张结婚照片吗?这个新娘……”声音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了。母亲认出来了,结婚照上千娇百媚的新娘竟是自己心爱的女儿常耘步!新郎呢?西装毕挺,戴着付金丝边眼镜,倒也儒雅,却有了点年纪,横看竖看总不像青年才俊冯景初!母亲惊恐地瞟了眼父亲,便再看那照片下一段解说文字:“民国三十二年7月初七,上海保安司令部秘书处处长、立法委员曹秀镛先生与沪上豪门千金、震旦女子文理学院高材生常巽小姐喜结良缘,摆宴百乐门。”
母亲面孔煞白,好一阵才出声,反反复复道:“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大的事,耘步怎么会不告诉我们呢?”
父亲恨声道:“我应该料到的,当初就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上海。女孩子眼光毕竟浅,哪里经得住人家金窝银窝的引诱?”
母亲听不得讲女儿的不好,狠狠白了父亲一眼,道:“耘步什么时候贪恋过荣华富贵啦?她嫁给这个曹秀镛总有她的道理。你就晓得骂,也该差人去打听打听,这个曹秀镛究竟人品怎么样?你上海厂子里那点人都瞎了聋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事先一点不晓得?”
父亲面孔愈发地黑,道:“耘步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向来我行我素,你我都管不住,你倒怪起别人来了!用不着打听,这个曹秀镛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从前不过是个耍耍嘴皮子的下级文书,若不是攀着陈公博的势力,他乘直升飞机也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四十多岁年纪了,家里老早就有妻室的,小囡都老大了!”
母亲急了,跳起来道:“你快去给我订张飞机票,我要到上海去问问耘步!热昏头啦,我们常家的女儿怎么能去当人家偏室的?”
父亲颓丧地道:“你这时候赶去有什么用场?你看看这张申报纸的日子?生米老早煮成熟饭了!”
母亲愣怔了一息,便捂着嘴巴哭出声来。
父亲呵斥道:“哭她作甚?她自己不要脸,把我们常家的脸都丢尽了!权作当初不生不养!”
父亲当即给上海厂里的下属发了电文,令他们去申报纸上登一则声明,与常巽小姐脱离父女关系!
常衡步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哪怕黄河倒流,日出西山,他也不会相信姐姐真的贪图荣华富贵而背叛与冯兄的爱情。可是,申报纸上的照片却是明明白白地摆着的了。衡步断定其间必有隐情,他给姐姐写信,打电报,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姐姐不回信,不回电,真的和家里断绝了往来。
常衡步便是带着这样疑惑与伤痛远渡重洋去美国读书了。到了美国他仍不断地给姐姐写信,仍然是石沉大海,渺无回讯。
常衡步却意外地在校园中撞见了冯景初。
一天傍晚,他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他蹭蹭蹭地上楼梯,迎面也是一位中国留学生正蹬蹬蹬地下楼梯。因为见是个黑头发黄皮肤,常衡步不由得多瞄了他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惊讶并兴奋,脱口喊道:“是你啊,冯兄!”
对方先是一愣怔,随即却道:“你认错人了吧?”便勾了脑袋自顾急匆匆下楼去了。
常衡步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冯景初呀!莫非自己相貌变化那么大,冯兄他竟认不出来了?莫非姐姐负了他,他仍记恨着常家?莫非他另有隐情,不能对我说出口来?这么飞篷般地转念着,常衡步连忙别转身追了下去,一边大声地喊:“冯兄——等等——我是常震呀——”
前面的人听得他喊,竟头也不回地愈是加快了步子。常衡步来气了,你愈是逃我,我愈是要拿你问个明白呢。也加紧了步子。
他们就读的这所大学筑在树木葱郁的小山岗下,面前,还有蜿蜒逶迤的一道小河。常衡步追着冯景初,直追到小河边,冯景初无路可遁了,方才停息。正值晚霞艳炽,河水被映得像匹金碧辉煌的彩缎。他们两人隔着四、五步路,互相对峙着,像两只既将开战的斗鸡。
片刻,常衡步道:“你为什么要逃?”
冯景初回他一句:“你为什么要追?”
常衡步道:“你心里明白我为什么要追你,莫非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冯景初斜了他一眼,冷笑道:“究竟谁做了亏心事,我想你心里也明白。我现在跟你们常家无有丝毫瓜葛的了。”便夺路要走。
常衡步横身拦住他,急道:“冯兄,你不能一下子撇得那么干净,当初家父之所以同意我姐姐留在上海,大半是因为有你陪伴着她的缘故。姐姐为什么忽然就跟曹秀镛结婚了呢?你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你总要给我父母一个交待对吧?”
冯景初嘿嘿嘿笑起来,笑了一阵,脸却变得愈发阴沉,道:“你姐姐为什么要嫁给什么人,你们不去问她,倒来问我,哪有这等舍本逐末之理?我已说的很清楚,我跟你们常家没有任何牵连,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找了我,我也无话可说!”一跺脚,肩膀撞着常衡步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衡步不再追他,再追他作甚?看得出他对姐姐是满腹的怨恨,想来定是姐姐负了他的。只是这一条,常衡步横竖想不明白。依据他对姐姐人品情操的了解,姐姐决不是那种贪慕虚荣、见异思迁的水性女子,她究竟为什么突然改弦易辙,去嫁与一个年岁比她大了许多且又是千夫所指的汉奸呢?常衡步独自在小河边盘亘了很久,直到深蓝的河水中浸满了繁星,暮色将古城堡式的校舍修饰得剪纸一般,方才悻悻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