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衡步自此不再去找冯景初了,他为姐姐对冯兄的背叛,实在没有颜面再见冯兄。冯景初与他虽在同一个系,却比他高了几级。有时两人在校园里远远地看到对方,都匆匆地回避了。
常衡步思念渺无音讯的姐姐,思念得心痛;又揣着姐姐突然结婚的谜团解不开,纠缠得心乱。他只有拚命的念书,拚命的做作业,以此来麻木自己。悬梁刺股、目不窥园,倒成就了他的学业。两年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却又是一个傍晚,常衡步仍坐在图书馆他数载不变的位置上用功,脸埋进书页中,便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纷烦的世界,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啪”地一声,他不由得仰起脸,浑身一震——竟是冯景初,把一本厚厚的精装封皮的书重重地摔在他斜对过的桌面上,正是为了惊动他!
常衡步脱口道:“冯兄是你!”
冯景初用手指按住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又做了个手势,要他跟他走。
常衡步心里是想,你不是说再不交往的吗?可却身不由已地离开座位,跟了他走出图书馆。
这一回冯景初不朝小河边跑,却反身上了小山岗。穿过一片落叶层层松软的乔松冷杉混杂的林子,到了山顶,竟是蜿蜒逶迤的一片青草地。于是冯景初站住了,默默地眺望着天际。这一边,鲜橙般的落日镶嵌在青莲浅灰的云层中,沉静而辉煌;另一边,已是暮霭沉沉,却聚集着一簇银河般的亮光,正是华灯初起的城区。
常衡步耐心等了一息,耐不住了,恨声道:“老兄,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不会单是让我来看风景的吧?”
冯景初背朝着他,指着那簇灯光后面黑黝黝无比深遂处黯然道:“那里不见五指处应该是大海,大海再过去,就是上海了,你能看得见吗?”
常衡步先是点点头,连忙又摇摇头,他不晓得冯兄突然找他的缘故,但他听出冯兄的声音是毛糙糙的,就像起球了劣质毛料。
冯景初突然就单腿跪了下来,双手掩面,呜咽出声。
常衡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有点滑稽,又揣摸不出冯兄究竟唱的哪出戏,只得故作轻松状,道:“冯兄,古人云,男儿有泪不轻弹;古人还云,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却犯了男儿大忌了!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至于你这般伤心的还有什么?”
冯景初瘖哑着嗓问道:“你当真还不晓得?”
常衡步冷笑道:“晓得什么?你跟我两年来未说一句话,我会晓得你什么?”
冯景初长叹一声,道:“你果然真不知情啊!常震兄弟,你姐姐……”
常衡步心脏霎那间停歇不动,问道:“我姐姐怎么样?”
冯景初哭着迸出一句:“常巽她,她不在了!”
常衡步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昏眩地问:“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冯景初涕泪滂沱,哽咽道:“家父来信提及,盈虚坊起了一场怪诞的大火,常巽小姐葬身火海,尸骨未存。这桩事体在上海滩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常衡步像被人刷地抽去了筋骨,软软地跌坐在山坡上了。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太迅猛,令他万箭穿心却欲哭无声。
这两个曾经与常巽小姐有着最亲密关系的男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在静谥的小山岗上待了许久,那轮鲜橙般的落日一点一点地沉没了,天地间暮色四合,他们互相只看见对方的剪影。并且从身底下的草尖上和周围小树林梢间卷起一阵接一阵的晚风,修修的风声令人毛骨悚然,心底却是无限的悲凉。
冯景初终于先开口了,道:“常震兄弟,我们撮土为香,祭一祭常巽……”
常衡步勉强点点头,方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们双手刨土,各自在面前堆起一座小土堆。都双膝跪下了,泥首叩拜亡灵,不觉泪如泉涌。
他们忽觉得眼门前光亮了一层,便抬起头,看见月亮正跃上了林梢。那是一轮半圆不圆的月,像只摔碎了的破盘子,碎口锯齿般尖利,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们互相看得见对方的五官形状了,冯景初盯了常衡步一眼,常衡步感觉到他的眼神犹犹豫豫,欲说还休的样子,便道:“冯兄,你还有话没告诉我对吧?姐姐她已不在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冯景初似下了很大的决定,重重一叹,道:“我不想常巽至死还背着个恶名,我虽怨她恨她,却从未相信她真会背叛我们的山盟海誓……”
常衡步听到自己的心怦怦怦跳得很重,沉住气,问道:“冯兄,巽姐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那个姓曹的?”
虽然这山岗上别无他人,冯景初仍凑近了,放低声音道:“我想,她一定是接受了某个组织的安排,不得不为之。”
常衡步一惊,脱口道:“组织?什么组织?”
冯景初沉吟道:“无非是两个方面,或重庆,或延安。不过,据我判断,常巽素与重庆方面无有瓜葛,大都是延安方面。”
常衡步心是沉沉的,脑袋却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记忆中从前跟姐姐在一起时的一些细节一一突兀出来,真叫他懊恨自己的懵懂和无知,愈是增添了对姐姐的钦佩与思念。不由得仰面对着那轮残破的月亮长啸一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