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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4页)

冯景初慌忙捂住他的嘴,道:“常震兄弟,这只是我的猜测,万万不可同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父母。否则,万一泄露出去,你们家都不得太平了。那些畜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常衡步又是一惊,扒开他的手掌,问道:“难道,巽姐是被人所害?”

冯景初停顿了一歇,才道:“也只是我的猜测。”

常衡步恨声道:“回去找曹秀镛要人去,巽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我就不相信,他会一点不知情?”

冯景初用力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道:“我已托朋友打听了,那曹秀镛早两个月就失踪了。据保安司令部里面的军士讲,曹处长是被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请去的,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据此判断那曹秀镛一定和常巽是一个组织的同志了。”

常衡步一把捉住他的手,攥得很紧,问道:“冯兄,你一定也是那个组织的人了,怪不得,你们都愿意牺牲自己的情感……”

冯景初抽出手掌,将五指插入浓密的头发,又将脸埋入双漆之中,又停顿了一歇,终于叹道:“我真不是什么组织的人,我不配,我没有那般境界和勇气,我只想好好唸书,学点本事,日后有个立身之本。我曾痛骂常巽的绝情,甚至谴责她那个组织太不通人情,太残酷,竟让人自吃砒霜去药老虎!”常衡步道:“你这样骂她,她作如何解释?”

冯景初道:“常巽始终不承认有什么组织,她给我的理由是,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爱情是浪漫的,婚姻是实际的,我只是个穷学生,而曹秀镛高官厚禄,能够给她安稳舒适的生活。你听听,这哪里像是常巽说的话?可我知道,她若真是那个组织的人,他们是有纪律的,打死也不会松口的。所以,常震兄弟,我只能说是我的猜测,我只将它告诉你一个人。以后,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想办法搞搞清楚,终究给世人一个真实的巽小姐。”

常衡步百转回肠地望了他一眼:听冯兄的口气,是把这千古难题推给自己了。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的,可他冯景初就能心安理得地推得一干二净吗?转念又想:说到底,如今,冯景初与常家真的没有任何牵连了,人家凭什么还要把巽姐的事扛在身上呢?便低低地用力地道了句:“我会去做的。”明显说给冯景初听,心里面却是对着姐姐亡灵发的誓。

他们俩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岗上一直坐到那枚破碎的月轮缓缓地偏了西,溟蒙的雾帐冉冉地从山谷中升起来,远处的灯河,周围的树影都渐渐隐去了,仿佛天地间只留下他们两个,只觉得一阵阵悲凉袭上心头,浑身寒意,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于是他们心绪惆怅地转回学校。学校已关了大门,他们是攀着围墙上的粗籐越墙而入的。

这以后,常衡步与冯景初在校园里遇到不再互相回避了,但也没有突然亲近起来,大多只是客套地点点头,寒暄一两句便各自走开去。只有他们心里清楚,当他们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互相会感觉到相互的抚慰和依靠。

不久,便爆发了日本飞机偷袭珍珠港事件,美国国防部下令,向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投放了两枚原子弹,自此,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同盟军节节胜利,法西斯溃不成军。这年的8月15日,小日本终于放下屠刀,举起了降旗。中华民族历时八年艰难卓绝的抗日战争胜利结束了。

常衡步和所有旅居海外的华人一样,听到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兴奋之情难以言表。“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群留学生聚集在一家华人餐馆中庆贺胜利,开怀饮酒,纵喉歌唱,唱“义勇军进行曲”,唱“游击队之歌”,大声吼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憋屈了多少年的国仇家恨,岩浆般喷涌出来。

其时,常衡步大学学业即将完成,他原打算开过毕业典礼就收拾行李回家,父亲却急电嘱他不可轻举妄动。父亲对国内局势并不乐观,东洋鬼子是投降了,然而国共两党磨擦不断,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父亲也是小心翼翼,投石问路,只将和昌丝织厂搬迁回上海,大半家业仍滞留香港、南洋一带。常衡步只得按捺下思乡之情,留在美国继续攻读研究生。果不出父亲所忧虑,没过几个月,就发生了震惊海内外的“皖南事变”,国民党军队偷袭奉命转移的新四军部队,数千抗日战士的鲜血染红了群峰丛林。半年后,蒋介石又以30万精锐之师将中原解放军铁桶般地围困起来,号称“三个月内消灭境内共军”。内战硝烟霎时燃遍了刚刚从日冠铁骑下挣扎出来的九州大地。常衡步回国无望,思念亲人,整日里长吁短叹,哪有心思读书?幸亏,在那段煎熬的日子里,他结识了一位美丽清纯温柔的女孩。这个日后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常衡步身边,便能使他焦躁紊乱的心情平定下来;他看着她深潭般纯净安宁的双眸,便觉得生活原是那样有滋有味,且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和希望。他和她有多少个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黄昏,有多少个红袖添香、勤奋攻读的夜晚。常衡步日后回想半世人生,那两年才是他最幸福的日子啊!

冯景初早常衡步获得建筑学的硕士学位。常衡步以为冯兄会继续攻读博士,他晓得冯兄自从常巽别嫁、爱情失意之后,了断情思,一心只在事业上做功夫了。不料冯兄突然前来向他道别,说是要回家了。常衡步追问其因,冯景初长叹一声道:“家父母为我订下一门亲事,催我回去洞房花烛夜呢!”衡步心存狐疑:像冯兄这般博雅饱学之才,向来傲世出尘,怎么会甘愿束缚于父母的包办婚姻之中?这话涌至舌尖又被他吞回肚子里,人各有志,人心玄妙,如今自己和冯兄仅仅是一般的朋友,不问也罢!他怀着满腹惆怅与淡淡的酸楚送走了冯景初。那一霎那,他猛然想起与巽姐绝别的场景,巽姐身着月白旗袍的身影在他眼门前久久挥之不去。倘若不是恋人温香柔软的身子依偎在一旁,衡步真想跟随冯兄登船越过大洋回祖国去!他想:或许冯兄正是为了寻觅巽姐的亡灵遗迹才毅然回国的呢?

命运的转折往往出人意料,让人猝不及防。

常衡步突然接到家中急电,父亲病危,令他速速归家。并道:早回三日能相见,迟回一刻难团圆。衡步不敢延顿片刻,当即定下了归程的机票。临行前与恋人难舍难分,一百个许诺一千个应承,只等安顿好家事便即刻返美,正可赶着参加金秋的硕士毕业典礼。他哪里晓得,他会被国事家事羁绊,身不由已滞留在上海,再无机会去美国了。

常衡步先坐飞机抵达香港,再从香港搭船到上海,紧赶慢赶,还是化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父亲已到了尸居余气,大渐弥留的地步,听得儿子切切的呼唤,他回光返照地撑开了眼睛,用尽全力死死盯住儿子老成了许多的面孔,仿佛要将他整个地锲入自己的眼球。

那是个多事之秋。年初,蒋介石千辛万苦当上了行宪后的第一任中华民国总统,却是未敢舒颜,忧虑重重。他面临的是军事上的败绩频频,经济上赤字累累,各等官吏尸位素餐,贿赂公行,以至民生涂炭,天怒人怨的危急局面。国库里的钞票已经无法维持国民党剿共战场上庞大的军事开支,民国经济已经走到崩溃边缘。蒋总统需要重振党国,需要黄金储备,他咬咬牙,决定孤注一掷实行币制改革,派出年少气盛,尚具正气与勇气的长子蒋经国去上海做督导员,与那些耀武扬威的大亨们对阵!然而,这一切并不能挽救病入膏肓的政局,只二月余,被蒋氏父子视为救命稻草的金圆券就成了废纸一张,成为世界上最短命的货币。由此,蒋氏政权陷入了举步维艰的绝境。

可想而知,力单势薄的民族资本在那样严酷的经济环境中支撑自己的事业是多么艰难,常衡步的父亲便是操劳过度,心力交瘁而病倒。这一刻,他攥紧了儿子的手,竭尽剩余的全部气力,向衡步交待了两桩大事:其一,要将常氏企业支撑下去、发展壮大。待重振旗鼓,蓄足财力,便要将盈虚坊转为他姓的房产一一赎回,依照曾祖父留下的布局图改造修缮、恢复原貌。这是祖父临终嘱托父亲的大事,怎奈父亲生不逢时,连年战乱,力不从心。如今,这三代人的期望都寄于常衡步身上了。父亲说到此,又将眼闭上。常衡步却看见有黄豆般的泪珠从父亲眼角沉滞地滚下。父亲就闭着眼淌着泪,又说了他的第二桩心愿。他要常衡步不遗余力查明常巽的真正死因,尽可能地找到她的遗骸,妥善收殓。

常衡步记得,当时父亲已经语不成句,断断续续支撑着说完了这些话,已是虚汗淋漓,气若游丝。他痛绝于心,匍伏在地,连连应承,只为讨父亲一个宽心。父亲最后只抬手指了指枕头,便一魂升天了。

常衡步接受了父亲的遗托,像要举起一座山般地艰难。可是他晓得再艰难他也必须举起这座山,舍其还有谁?他却清醒地晓得,他是没有能力没有才智让这座山变得青翠葱茏,鸟语花香,最终的结果必定是他将被这座山压倒,跌入万劫不复的困地。即便这样,他也义无反顾。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年他忍痛放弃了回转美国,与恋人相聚,过世外桃园般自在日子的梦想,无奈坐上了危若累卵的常氏企业老板的交椅;他殚精竭虑地收拾残局,克尽厥职、事必躬亲,数年下来,常氏企业也有了转机,常氏丝织品已打开了华东华南及东南亚的市场。正当他稍稍有了喘气的机会,则想腾出时间着手进行盈虚坊的修缮改造工程,却遇上了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了全面公私合营,父亲所托振兴家业,修复盈虚坊的计划自然是无法实现的了。常衡步坚决辞去了私方副厂长的职务,只挂了技术顾问的虚名,受聘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当了一名教师。这是他内心喜好做的事,却也是他审时度势做出的人生抉择。他果然受到政府表扬,当上了区政协委员。其实,他心里藏着自己的小九九。盈虚坊历经岁月磨难已是破损颓败,还能经多少风吹雨打呢?人民政府总归会来改造整修盈虚坊的,到那时,自己作为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专家,自然就能派得上用场出得上力了。他每每在心里对父亲的在天之灵祈祷,求父亲保佑自己能有机会完成修整盈虚坊的愿望。二十余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盈虚坊里游**,他是依着曾祖父留下的图纸步测方位,察看地形,他肚子里渐渐形成了对盈虚坊修整改造的种种方案。表面上,他沉默少言,其实他的内心是那样炽热和焦虑,他急切地等待着他施展才华完成父亲嘱托的时机。这个时机却像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美丽而骄傲的凤凰,迟迟不肯显身,并且愈来愈渺茫了。

对父亲寻找姐姐遗骸的嘱托,更是常衡步心底时时刻刻潜伏着的痛。通常都是隐隐约约痛着,倘若休闲下来,定定地想起耘步姐姐的音容笑貌,那痛便突然膨胀剧烈起来,好像不上麻药就被开膛破肚一般。

上海解放不久,常衡步曾收到一封辗转了好几个月才送达他手上的信。黄牛皮信封一边印着“上海军事管制委员会”的红字,信皮中央黑墨水端端正正写着“常巽同志家属亲启”的字样。常衡步抑制不住心似惊马狂奔一般——有谁会称姐姐为“同志”?!看来,当初冯景初对常巽参加某个组织的推测并非杜撰了。他颤抖着手撕开了信皮,先看落款处的姓名,愈发惊讶。写信人的姓名经常出现在当时的报纸上,竟是上海军管会负责民政工作的领导人!

常衡步将两页薄薄的信笺读了一遍又一遍,团皱打结的心房松展轻松了许多。他默默祈祷上苍的护佑,并告慰老父在天之灵!

常衡步遵照信中所嘱,耐心等待姐姐的福音降临。一个月、二个月、半年、一年……突然有一天,报纸上以黑体粗字通栏标题公布了破获隐藏在我党内部特大反革命集团案件的新闻,那位写信人的名字赫然列于反革命集团成员的名单之中!常衡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闷了,心如同石块嗖嗖地坠入万丈深渊。如果此人成了反革命,当年是他与姐姐单线联系,岂不是姐姐便永无翻身之日了吗?

常衡步病急乱投医,一次一次地到市政府有关部门申述,依据手中的那封信,希望能为姐姐正名。年复一年,他的申述如泥牛入海,渺无回讯。他并不甘心,亦不死心,仍旧隔一时日便向有关部门递交一份申述信。至57年大鸣大放之际,他又动了心态,再次向有关部门递交申述信,言辞愈发急切而激愤,却因此罹祸,被当作漏网右派戴上了帽子,下放劳动。

对常氏家业的兴旺,常衡步早就不存奢望;对自己个人的荣禄升适,他亦漠然处之;惟有不能为姐姐正名,使姐姐沉冤莫白,他的心灵便日日在愧疚与痛楚中煎熬,夜夜梦魇,几乎睡不成一个囫囵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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