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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页)

第十四章

在这个细雨初霁后的黄昏,盈虚坊中有一条时光流逝般的影子缓缓地横过,这影子被粗糙破损的青砖墙磨砺得窟窟窿窿、皱皱巴巴,就像是苍桑岁月遗留的一点旧痕迹,再有几场风吹雨打便会消磨殆尽了。

在盈虚坊众人的眼里,常衡步常先生真的变成了那样一条窟窟窿窿、皱皱巴巴的影子,一具没有五脏六肺没有思维感情的皮囊,足可以给民间的皮影戏艺人当道具了。

常衡步也晓得他一路走去,盈虚坊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的一颦一嗟一举一动都会被人们深加探究,妄作评判,他只得仍做出木知木觉的表情,并且目不斜视。他晓得只要他跟人家一碰目光,马上就会被人家拦住问长问短。而他此刻最怕的就是人们的问长问短,他宁愿被人家背后议论猜测,被人家说成是神经出了毛病。

常衡步对盈虚坊里的横弄竖弄,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人家只当他在弄堂里随意逛逛,其实他心里是有谱有码的,先从哪条支弄拐进哪条支弄,再从哪条支弄拐进哪条支弄,从来不漏掉一处,却也不重复一处。

常衡步的幸福生活结束在几年前一个月色溟濛夜晚,他的相濡以沫并相约白首的妻子竟然没有跟他道别一声,就独自跨出阳台的铸铁栏杆坠楼身亡了。在那一刻之前,常衡步觉得自己是上海滩上可数的幸福男人之一。尽管他失去了万贯家产,又曾被打成右派分子,“文革”起始再次被划为黑七类分子劳动改造,可是只要他踏进家门,看见妻子温润如玉的笑脸,他的所有怨愤苦恨顿时烟消云散了。接过妻子递过来的冒着丝丝热气的龙井香茶,他便觉得人生的味道正如茶一般虽苦却甜。妻子是天底下最美丽最贤惠的女人,他们相识在美国的大学校园,她违背父母意愿不顾一切放弃美国优裕的生活返回上海,并且在他由常家的末代老板变成一个普通的大学教员之际嫁给了他。为他生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是,自己非但不能给予她安宁的生活,还连累她遭受践踏与羞辱。当心爱的女人横尸眼前,常衡步已是万念俱灰,只想要陪伴她一起去走黄泉路。却是天竹天葵两双像极了她们母亲的眼睛牵绊住了他的脚步。他椎心泣血地与妻子道别,目眦欲裂地望着妻子孤零零的背影渡过了阴阳界奈何桥渐行渐远。他狠狠地对着她的背影发誓: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女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养大成人!他又失信了,他没有保护好女儿,他的天竹竟被歹徒糟蹋而精神失常,她只有十七岁,花蕾才绽开就凋零了。常衡步痛心疾首而失去了思维能力,懊恼自责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长夜如小年,苦昼似轮回。一整天,这幢楼里笔笃势峭的三层櫊楼梯极力搁落地响个不停,派出所警官,里委会干部,厂革会负责人,学校工宣队和老师……一拨人来了,去了;又一拨人来了,走了。每一拨人都要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盘问常衡步,恨不得让他把天竹身上的汗毛孔一只只拿到显微镜下放大一百倍。常衡步只机械地点头或摇头,两片嘴皮软体虫般蠕动着,却没有声音。来访的人都疑疑惑惑:这女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也有点神经不正常了?人们当然不晓得,他是在一遍遍地乞求妻子亡灵的原谅和宽恕啊。

黄昏时分,楼板总算停歇了一会,三层櫊里一片死寂。天竹始终盘腿面壁而坐,天葵陪着姐姐支撑了几个时辰,困了,斜倒在被褥上。常衡步呆墩墩地看着他的一双女儿,不晓得应该去做点什么,他不晓得他们的日子该如何继续下去。他又一次站在了生死阴阳界河边,真正地进退两难,生也难,死也难。

屋子里光线愈来愈暗,稀疏了的雨点铮地一声,铮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地打在他们头顶上面缺损的瓦片上。他们的三层阁就像一只正一点一点沉入漆黑冰凉水中的破船。

忽然,楼板上又有了动静,答、答、答、答,很轻巧,只有声音却不摇晃。暗黢黢里,有人轻悠悠喊了声:“常先生。”叭、叭、叭,过道和房间昏黄的灯随即都亮起来了。常衡步一个惊悚,抬脸正迎着吴阿姨一张热络络的笑脸。

吴阿姨没有一句劝慰宽怀的话,只一贯的啰啰嗦嗦,道:“肚皮一定饿瘪掉了吧?我煮了一锅咸菜肉丝面,随便放了几只开洋,哦哟,鲜得唻。趁热吃掉它,隔一歇汤就涨开了呢。明朝要想吃什么?弄点吃的还不便当?多跑两脚路顺带便的事情。天葵呢?就这样空身子睡啦?要冻掉的呀……”说话当口,手一刻没停歇,将油纸伞往门后一戳,即从元宝篮里头端出一只钢中锅子;又熟门熟路从碗橱里拿了两只蓝边菜碗,堆尖挑了两碗面,又推推拉拉把天葵唤醒。天葵已饿了一天,小脸扑进菜碗就吃了起来,常衡步也勉勉强强挑了一束面往嘴巴送。趁他们吃面的功夫,吴阿姨舀了半盆水,端进去,布帘子一拉,稀哩哗啦替天竹擦起身来。吴阿姨不晓得有什么魔法,天竹在她手中像团发面,随她捏扁捏圆。不一歇吴阿姨就把天竹弄得里外清爽,又喂她喝了小半碗面汤,又将她换下的脏衣服团起来塞在篮头里,又收拢碗筷答答答地端到楼下灶头间去洗。常家死穴般的三层阁经吴阿姨琐琐碎碎地一搅腾,又有了活活的生气。

日后常衡步前思后想,百转回肠,在他最艰难的时刻,竟是一个大字不认几个的劳动大姐最识得他的心思,几句疏疏淡淡的话就将他从阴阳界河边拉了回来。吴阿姨道:“常先生,外面雨停歇了呢,星稀月明的,弄堂里像板刷刷过一样清爽。你一整天没出门了,出去散散心吧。”这句话把常衡步的灵魂拾了回来,他猛地惊醒,在他的生命中,除了妻子,除了女儿,还有一桩十分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盈虚坊!他差点昏头昏脑把那桩几十年如一日的功课给耽搁了。于是,他拖着空****却沉甸甸的躯体,壳托壳托下了楼梯,出了后门,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影子投在暮色中泛出青幽幽寒光的砖墙上。

常衡步足下拖了双圆口千层底黑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后跟磨得只剩薄血血的一层,所以他的脚掌只隔着这薄血血的一层贴在粗糙的水泥板地上,他马上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气息从脚底心窜上来,沿着他枯枝般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漫延开来。麻木了一昼夜的躯干渐渐就有了知觉,有了疼痛感,骨关节痛,颈椎痛,腰痛,肩胛痛,身体的疼痛反而减轻了心的疼痛,他真的觉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气力。

常衡步拖着自己影子般的身躯,穿越了众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怜悯的抚慰的不无好奇打探的目光,终于不辱使命地踏遍了盈虚坊的大弄小弄,寸土不让,唯独绕开了自己最熟悉却又变得陌生了的恒墅。伤心不堪回首明月中。

年复一年,恒墅已经被陆续扩张搭建的各式各样的简宜楼房包围,逐渐蜕变得面目全非了。自常家被逐,由区革委会下属房管所分配,恒墅里如同洪水猛兽般呼啦啦搬进了十数份人家几十口人丁。先是底楼大客厅从中窄窄地用三夹板拦出一条通花园的过道,左右隔出两间屋供两份人家住;枪把型的大厨房也改造成两间房间,住进两份人家。二楼三间正房,虽是一间一户,却要末是三代同堂人家,要末便是两夫妻带着四、五个孩子的,都自己在房间里隔小间搭阁楼,带阳台的那户索性用油毛毡把典雅的铸铁栏杆封起做房间了。三楼的斜顶披屋与北向的汽车间统统住满了人家,过道成了灶头间和储物间,带花型吊灯的天花板被油烟熏得焦黑,柚木楼梯漆水驳落,楼板七跷八裂。大门上的彩格玻璃碎了,横竖用三夹板封死。恒墅像一个家道败落的浪**子,衣衫褴褛,神情萎琐。外墙上的爬山虎籐早已枯死,半半拉拉残留着几须衰茎,倒像一张伤痕累累丑陋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再后,仍有许多人家等待着分房,房管所便沿着恒墅的花园围墙里外搭建简易平房,又逐渐翻加成两层楼房;楼房外再搭平房,再翻楼房。如此逐年扩占,得寸进尺,一步步将通道分割蚕食,终于与邻近早年搭建的平房简楼啣接,浑然一体,难辨伯仲。而恒墅,整个地被绵延起伏的屋脊淹没,唯有三层楼顶那两扇城堡似的老虎窗兀自浮现,就像溺海而垂死挣扎的最后呼救。

常衡步走到与恒墅隔院相对的守宫门口便止住了脚步,他甚至不愿意抬头打量一下自己的老屋,踅转身缓缓地走开了。滞重的橐——嚓——橐——嚓——的脚步声,**开来撞在青砖墙上,形成了反复的回旋,久久不散,如同一个瘖哑伤痛的吟唱。

往日里,常衡步笃悠悠巡遍整座盈虚坊,大约总需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这一晚,他却走了一个多钟点,且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拚命地喘。

他终于转回自家后门口了,他却没有进门。寻了处路灯光环之外的暗僻角落将自己皮影戏道具般的影子融进去。这么一来,旁人哪怕从他面前走过也很难发现他,他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往来的每一个人,并且能清清楚楚看见面前陈旧的房屋不规则的轮廓。他将头稍微侧过去,再踮起脚跟,还能看见那几扇高锯一片屋脊之上、城堡式的老虎窗,虽也蒙尘颓旧,依然有着顾盼自雄的贵族气。再后面,便是古银杏树繁复神秘裹挟着肃杀之气的剪影。

常衡步对眼门前的景象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庖丁解牛、目无全牛的地步。可他仍觉得没有看懂它们,是一部让他研读了几十年仍未解通的天书。

多少年来,日日夜夜纠葛在常衡步心里的疑问是,当年那场神秘的大火熄灭后,常家老宅偌大的楼台亭阁究竟毁灭了多少?残存了多少?在那些断壁残恒、瓦砾废墟中是否留下了姐姐生命的些许讯息?

那年,常衡步办完父亲的丧事,头一桩便是向看守常家老宅的家仆打听那场神秘火灾的来龙去脉。可是,老家仆耄耋之年,耳聋眼花,横竖问不出个所以然。常衡步自然也根据盈虚坊中的传闻,顺藤摸瓜去找盈虚庵清涵师太恭问实情。倪师太只将当年回复其父亲的言词诵经般,毫无抑扬顿挫地重述了一遍。常衡步却时时感觉得到姐姐特殊的气息在盈虚坊、在老宅的地基周围无影无踪地弥漫着,譬如早春无影无踪的暖风,譬如中夜无影无踪的月色。

常衡步躲在路灯光环照不到的暗僻角落,久久地深入地打量着眼门前七高八低竖斜横翘的房屋轮廓线,他像数学家在解一道宇宙难题,又像大侦探在破一桩陈年旧案。

这天,按农历算,大约处在朔日的初七、初八,上弦月有气无力地悬挂在东南方的半天空,那月钩儿佝胸凸背,颤颤巍巍,像一个凄凉孤独、寂寞远行的老妪。然而,在修淡的月色笼罩中,白日里尘世间的落败、芜杂、衰微、肮脏都变得朦胧悠远神秘而富有诗意了。

有一桩往事,坚定了常衡步的信念:姐姐的英魂一定就在盈虚坊内!

“文革”早期,常家被迫搬离恒墅。当时,常衡步还未从爱妻惨死的伤痛中复原,思维感觉都已麻木。房管所给他两处房子,由他拣。一处是盈虚坊对马路石库门中的亭子间,十二三个平方米,小是小了点,却还正气敞亮;另一处就在盈虚坊内,离恒墅不远,是间三层櫊,立得起腰的范围大概只有两张八仙桌大。同情常家的老街坊大都劝他们要下那间亭子间,总归是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吧?常衡步木知木觉地答应了。却在搬家前天的深夜,常衡步和两个女儿还在收拾东西。恒墅虽被造反派抄家横扫了许多“四旧”,一幢房子里仍是有许多杂物的。以后仅有一间屋子了,只能挑选最需要的生活物什搬过去。父女三人挑了这件舍不得那件,反复甄选,难以取舍。正斟酌间,听得沿弄堂的后窗有小心翼翼的敲击,点木鱼似的。常衡步一惊,忙过去开了后门,果真是倪师太。

盈虚庵旧址改造成工厂后,倪师太已在丝织厂做了十几年工人,直做到光荣退休。可是“文革”初期倪师太仍末逃脱被红卫兵抄家批斗的噩运。有一段时间,倪师太便拗断了跟盈虚坊任何人家的交往,独自关在她的后厢房里参佛悟道,“暗数菩提子,闲看薜荔花”。近两年,革命的浪潮和缓了许多,倪师太方才在弄堂里露面。许久看不到她的街坊都暗自惊讶,倪师太的一张面孔愈发地粉白红润,细目炯炯,愈发地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纪了。

常衡步欠腰将倪师太让进屋,倪师太只站在后门口,双手合掌缓缓道:“衡步啊,你怎么能够离开盈虚坊呢?你爹临终,是我为他诵经超度的,他是不肯闭眼睛的,他放不下盈虚坊啊!”

常衡步被倪师太软软的一句话点醒了,是啊,他怎么能离开盈虚坊呢?他惊出一身冷汗,天刚放亮便赶去房管所,告诉他们不要那亭子间了,宁愿搬进三层櫊。房管所的负责人用看西洋镜的眼光瞅着这个气度萎缩了的曾经的常老板,道:“常衡步,你可想清楚了,这会定下了,断不能再更改了呀!”

常衡步佝着背,眼对着地板,口齿却十分清晰,道:“我想清楚了。”

于是常衡步一家住进了仅有两只八仙桌大小地盘能站直腰的三层櫊,倪师太的后厢房就在三层櫊的底楼。常衡步直觉到倪师太深更半夜跑来关照他的举止肯定是有缘故的。倪师太不说,他也不问,只是继续着夜夜巡视盈虚坊的功课。

常衡步的灵魂已经一脚高一脚低地跨进当年大火肆虐后的废墟场,糊焦味呛得他透不过气,一声接一声地咳。他却急不可待地用并不强壮的手拼命地翻移地下的断梁碎砖,生怕它们压疼了姐姐,压伤了姐姐。而他自己的手指手腕被洋钉和玻璃划出一道道血痕,他的面孔被尘灰描画得像戏台上的猛张飞。翻着,移着,他渐渐地力不从心了,心脏闷堵,浑身脱力。可是他分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在唤他:“衡步,小弟!“他刷地抬起头来,姐姐的身影从瓦砾堆中蹦出来一般,笑容可掬地站在他面前了。

常衡步满心委屈,满心凄怆,止不住泪如泉涌,想喊一声“姐姐”,喉咙却被酸楚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对面的人却张口道:“常震兄弟,怎么站在风口头?邋遢天忽冷忽热,最易伤风感冒,你要多穿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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