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轻叹一声,道:“压根就没有找到他的人,从他亲眷那里得知,他出国留学去了,大概那天上我们家来过后不久就走了。”
李凝眉纹丝不动地站着,面孔上凝固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香烟牌子上的仕女画。
母亲忙道:“老爷,你不是说托香港熟人再打听他的去处吗?”
父亲接了翎子,道:“是啊是啊,爹爹货船也有转道香港去美利坚的,只要他还活着,总归找得到的,是吧?”
李凝眉狠狠地病了十来天,发烧,不省人事,昏昏沉沉做乱梦,说胡话,有一度牙关紧得米汤都灌不进。母亲已无其它办法,只有跑遍上海远近大小寺庙,烧香叩头,企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度过灾难。父亲则托人到处求医问药,常常这几帖药还没来得及喝,那几帖又拎进门了,王阿婆整日守着煤炉上的药罐子,实在撑不住打片刻盹,药罐子都烧裂了两只,好几天,李府整幢楼里都弥漫着药渣子的焦糊味。
老天垂怜父母亲一片慈爱之心,十来天后,李凝眉终于能转身下床了。套上衫裤,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蛮合身的衣服胸口好塞进一只枕头,不系带子,裤子就往下坠。李凝眉凄凉地想起柳耆卿《凤栖梧》中的句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
这一场病,像强硫酸似的,把李凝眉脑子里和心里面重叠纠葛的情感都消蚀殆尽了,头和心虽还隐隐作痛,却空空****清爽得很,身子轻得如同蝉蜕下的一张空壳,稍有风动便会飘起来。
父亲母亲都劝李凝眉在家休养一段,李凝眉却执意要回学校上课。父母亲只好依她,只是不让她住校,每天派家里的黄包车接送,早晚燕窝人参蜂王浆替她补养身体。
老爷太太下了死规矩,李家再无一人提及“冯景初”三个字;凡再有热心人来为小姐提亲,一律以“小姐现在要读书,暂不论婚嫁之事”而推辞了。
勤奋读书是李凝眉小姐治疗心伤最有效的良药,她忧伤虚弱的身影便与诗书笔墨成了闺中伴骨肉亲。这一段时间倒成就了她的满腹文采和优雅气度,日后也是盈虚坊间街谈巷议中的扫眉才子。
李家小楼的日子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李府外的世界却是急风骤雨,惊涛拍岸的。李凝眉小姐是在日复一日的行墨吟诗中迎来了抗战胜利日,举国同庆,万众振奋,这使她灰暗的心境因之敞亮开来。她兴冲冲地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了“反内战、争和平;反独裁,争民主”的集会游行。
局势的变化却扑朔迷离,令人忧心忡忡。先是发生了国民党武力镇压昆明学生反内战大游行的“一二一”惨案;不久,又传来李公仆闻一多两位爱国名士先后遭遇特务谋杀的噩耗,上海、南京、北平等大城市相继发生大肆逮捕学生,封闭民主报刊,殴打游行群众的事件,真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凶险。
父亲开始阻止李凝眉外出参加任何活动,家仆像尾巴似地盯着小姐,黄包车送她去了学校,便不离开,一直候到她下课,直接将她拉回家。
年初,国共和谈正式破裂,全面内战开始,局势愈是艰危。李家也曾动过移居香港或南洋的念头,最终父亲还是不忍放弃他千辛万苦在上海和江浙一带创下的基业,想想自己上不欠官粮,下不欠私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随便你什么党执政,肚子饿了总要吃饭吧?天气冷了总要添衣吧?于是李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久李凝眉小姐大学毕业,依她自己的心思,是要出去做事,做个自食其力的新女性,还可补贴一点家用,减轻父亲负担。却被父母坚决拦住,这乱世之秋,小姑娘抛头露面,危机四伏啊!
李家老爷毕竟是久经沙场,历练得老谋深算。战乱之际,做实业因原材料运输等问题而举步维艰,不如置办房产来得稳妥。于是他便四处寻觅机缘,终于被他打听得盈虚坊常家有一幢洋楼急于出售。那盈虚坊地处上海西南角,原是法租界地盘,民间流传颇有些渊源。近些年虽有些败落,但要出售的洋楼却是常家前两年刚建的。李老爷自己先去看看,粉墙雕栏,花木扶疏,十分新颖。且那常家因移居海外急需汇拢资金,价格也很适中。李老爷自己中意了,便领着太太和宝贝女儿去看。
父亲母亲为眼下生计所累,早把几年前的那段恩怨淡忘了。可是李凝眉却是想尽办法要忘了他,愈是忘不了他,就像人陷沼泽地,越挣扎越陷得深;也像在石头上镌了字,怎样去凿它总会留上更深的痕迹。李凝眉一听是盈虚坊常家的房子,脑子里就鲜活活蹦出他和常家小姐一对璧人的身影。虽则是常小姐已另嫁权贵,可是当初他总是因为常小姐而拒绝了她呀!李凝眉满心恍惚,怎么偏巧是常家的房子呢?仿佛冥冥之中,她和他和她总有什么样的因缘未了似的。
跨过乌黑凝滞的盈虚浜,走进气势尚存的盈虚坊牌楼,在灰脱脱纵横交错的弄堂里转了半天,又穿过一片五方杂处的蓬户瓮牖,李凝眉一路行来一路辗转回肠:听得那位常小姐多少的千娇百媚气度不凡,竟然就住在这样噪杂鄙陋的俗尘之中?莫非真是位“出自污泥而不染”的精灵么?却为何也守不住贞操,负了前盟,嫁给权贵做小妾了呢?直走到弄堂尽头,眼门前豁然一亮:在锦缎般华丽沉静的晚霞下,衬着黛绿色烟云般的树影,安祥地臥着两幢金粉雕栏的小洋楼,真个有一派“海外仙山,俗世净土”的姿态呵!李凝眉屏息静气,缓缓地走近它们。又是悴不及防的一见钟情,心里面已经一千一万个喜欢这房子了。
领他们一家来看房子的中间人因笑道:“老太太大可不必化这个冤枉钱的。盈虚坊中老住户都晓得,当年常家辟建盈虚坊,请高僧做法事,定方位,依伏羲八卦图布局造楼。盈虚坊牌楼所向为乾巽间月窟之位,而屋后那两棵古银杏正踞了坤震之中天根之位。所以东洋人炮火炸了几次,盈虚坊牌楼终不倒毁,也算是个奇迹了。东洋鬼子投降后,常家人一定要在原址上建起两座洋楼,其一作守宫,其二作恒墅,即是守得住家业而恒远昌盛的意思嘛。”
母亲便叹道:“可惜他常家毕竟没有守住家业,为何要将这座守宫卖了呢?”
中间人讲话滴水不漏,仍笑道:“常家人不是守不住家业卖房,而是为发展家业扩大海外投资而筹拢资金。你们想想看,常家留下一脉镇守恒墅为什么?听讲,三、五年后,待他们在外头立住脚根,还会将盈虚坊陆续赎回的。不过,到那时,价钱就不一样了。眼下正是个发财的机会,我身后还有好几家盯着要买这幢房子呢,老爷太太,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家店了!”
李家三人互相对了下眼神,父亲便当即与中间人拍板,付了押金。
父亲原是想买下守宫租出去赚房钱的,李凝眉却吵着要住洋楼,李家位于城里的老房子日长势久确也是应该修缮一番了,李家人便择黄道吉日合府搬进了盈虚坊守宫。
守宫中最好的房间是二楼向南带铸铁栏杆阳台的那间,父母亲珍爱女儿,把它给女儿做了闺房。天气晴好的下午,李凝眉午睡罢,裹一袭花格开司米披巾,拖了把籐椅坐在半圆的阳台上,捧一壶刚泡出的茉莉香片细细密密地品着。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却不灼人,黄橙橙的却空廓透明,周围飘**着似有似无的草木清香,浸浴其间,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李凝眉往往在膝头上摊一本小说,《简爱》或是《娜拉》,然而她的目光却总是被隔着院子和一条支弄堂的恒墅吸引过去。恒墅乳黄色的山墙上长满了恣意纵横的爬山虎,那些枝蔓组成的图案在她眼中渐渐幻化成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影,她正巧笑着,顾盼着朝她走来。搬进盈虚坊以后,李凝眉片言只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常家小姐的故事,尤为让她揪心扯肺的,是常小姐神秘失踪下落不明的结局。也许因为都是青春女儿,又都跟一个男子有过些瓜葛,她竟对她产生了惺惺惜惺惺的怜悯与追念。
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李凝眉总要跟着母亲去盈虚庵进香,便与庵内主持涵清师太熟稔起来。涵清师太本姓倪,盈虚坊的老住户都喊她倪师太。李凝眉听人说了她的身世,晓得她差点被叔婶卖入妓院。而她小小年纪,誓死不做送旧迎新卖笑的营生,宁愿削发为尼,长伴青灯黄卷度过青春,想不到一脸慈容笑颜的倪师太竟有如此刚烈之性,不免对她愈发地敬重起来。
李凝眉在倪师太的惮房中看到一帧镶红木镜框的绢丝白描观世音绣像,仪相圆润柔和,慈悲安祥,双目噙含着对众生无限的关怀和怜悯。李凝眉不由得深深一拜,因问道:“倪师太,您从何处请得这尊慈悲观世音的呀?”
倪师太幽幽一声叹,道:“描像人恐怕已不在人世啰!当初是常家巽小姐精心描画了赠予盈虚庵的,那年她才十多岁。这么个巧手慧心的可人儿,菩萨会保佑她得道升天的!”
李凝眉猛地一惊,汗毛根根竖立——原来竟是她描画的观音像,那该有多少颖悟灵慧的心窍呀!难怪他会那样地忘不了她。不觉自惭形秽,只对着画像痴痴地发了呆。
李凝眉愈发地对盈虚庵着了迷,有事无事往庵堂里去。因她是倪师太的贵客,众尼姑对她也逐渐亲近起来,便由着她在庵内到处走动。
早春的一日,李凝眉在大殿里敬了香烛,信步缓行,但觉无影无踪却馨香弥漫,不知从何处飘来。便一路寻去,却见一段粉墙静卧,墙头有几株海棠枝颤颤地探出头来,好似憋不住地开得热闹。守宫园子里也是有一棵海棠树的,才刚冒出点点花蕾,哪里像这般锦绣满枝的?莫非挨着佛殿,果真连草木也更兴旺?想着,李凝眉不知不觉就推开了矮墙中间的一孔圆洞门。吱哓地一声,她探头朝里看去,却是别一处静静的小院落,只一幢三开间平房,却也是花窗绣户收拾得干净。正有一个三、四岁光景的女孩儿,着一身洋布花衫,梳两只螺盘髻,蹲在石砌雕栏的花圃边拾捡落在泥尘中的花瓣儿。李凝眉“咦——”了一声,那女孩儿搧起黑洞洞的眼睛,见是陌生人,别转身跑进屋去,从虚掩的门缝里向外窥视着。
李凝眉倒像是自己有秘密被人撞破似的,心突突跳着,慌忙却步退出,掩了圆洞门,呆在墙角痴痴地想:盈虚庵内怎会养着个小孩儿?况且养得何等隐秘,盈虚坊中从不少耳长眼尖的好事者,竟从未听人说起过。又养得何等精致,眉清目秀似观音身旁的小龙女。莫非这座静守一隅的盈虚庵中也曾演绎过一段《玉蜻蜓》般的苦情戏?那么,谁又会是盈虚庵中的“士心卜贝”师太呢?
延顿片刻,偶然飘拂的海棠花片轻轻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尘埃。李凝眉终于将银钩似的问号狠命吞进心底,任它牵挂得难受。她决定独自消化这个秘密,连母亲跟前都不露一丝口风,她要帮助倪师太维护庵堂的清白名声。
那时节李凝眉给她加一副肚肠都不会料到,她的命运过不多久就要和这个女孩儿纠缠在一起了。
李凝眉与母亲三更即起,备了四色蔬果和两副尺半高的大红烛赶去烧了头香。大殿内木鱼缀珠,梵音织锦,观音法事一直到天光大明方才结束。母女俩顺便在庵内用了早餐,是一碗素八珍盖交面。她们这才去向倪师太道个别,出了大殿。但见阶下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李凝眉便扶着母亲缓缓穿行。越过漂渺的烟雾,她蓦地瞥见一张剑眉隆鼻男子英武的面孔。因周遭尽是雪肤花貌的女子,这张面孔就显得有点突兀,令她不禁多看了一眼,心忽就停止了跳动,像被抽去了筋脉,身子软得直不起腰。她扶住母亲的胳膊,梦魇般吐出三个字:“冯、景、初……”
冯景初正穿过人堆朝她们走来,风尘仆仆却是活龙活现地站在她们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