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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4页)

王阿婆晓得小姐脾气忽冷忽热地任性,方才还火烫火烫的热络,转眼就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了。只好摇摇头,客客气气引冯先生朝大门去了。

这一个晚上,李凝眉辗转反复,哪里睡得着啊。她没想到这位令她心动的冯先生竟然就是当年那个拒绝跟她相亲的冯景初!两年前他对她的羞辱,她从来没有遗忘,只是将它掩藏得不露痕迹。她恼恨自己的懵懂,因之对他的好感,脑袋里像被灌了迷魂汤,变得跟傻大姐似的!明明得知他姓“冯”,仍不管不顾地向他献殷勤。他一定在心里窃窃嘲笑自己的浅陋与轻薄吧?想及此,李凝眉又羞又恼,两只拳头拼命捶枕头,两只脚恨恨地蹬床板,只差没有本事将那段时辰扳转回来重新过一遍!倘若有那本事,她一定会对他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一定只拿眼角余光轻藐地扫视他,一定寻出几句煞根的话杀杀他的傲气!

捣枕捶床地发泄了一阵,胸口堵的气消散一些了。李凝眉瞪着眼望着天花板,细细回想起来,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好感的。在义卖市场,她给他留下姓名地址,他一定晓得她是谁了,那他为什么还会送书上门?还会留下来吃晚饭?哪怕吞吃了她搛给他的缝鸭肚子的线也不恼不躁?为什么他告诉她自己名字的由来那么详尽那么仔细?连许久不用了的那个“翾”字也不隐瞒?也许,他见了她,便开始后悔当初拒绝与她见面了?也许他和他那位出身名门的女友已经生分了?

李凝眉睡不住了,腾地坐起来,撩开厚厚的织绵缎窗帘。窗外已是晨曦清明,天光通透。弄堂里,已有一柱一柱袅袅的炊烟升起,层层叠叠升得高了,便随风飘散开来,化成一片片的纱帐,旗幡般垂在石库门弄堂锯齿状的屋顶上空。

李凝眉晓得父亲有早起的习惯,再冷的天,也要在天井里行几路太极拳法,随后才去吃饭间吃早饭看申报纸。她推开木花格窗,探出脑袋朝天井里张望,果然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一袭白竹布掛子,弓步白鹤亮相。李凝眉连忙着衣梳洗起来。王阿婆听得动静,跑过来问道:“小姐,今朝怎么起得早啊?”李凝眉横了她一眼,懒得回答,只顾往脸上抹香脂,点唇红。王阿婆识相地闭了嘴,替她掸床叠被。

李凝眉整妆停当,便下了楼,吃饭间的八仙桌上已星罗棋布地排放好了碗筷。李家早餐倒很讲究,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之道:早餐要吃得好。砂锅里煲的是莲藕红枣粥;暖壶里盛着自家厨房小石磨上现磨出来的热豆浆;蒸笼里焐着糯米烧买、条头糕、擂沙团等各类点心;还有几小碟过粥小菜:酱瓜、乳腐、咸鸭蛋、黄泥螺、霉千张、醉蟹糊。

李凝眉在桌边坐下,王阿婆问道:“小姐,吃粥还是喝豆浆?”

李凝眉道:“不饿,等爹爹来了一起吃。”王阿婆习惯了对东家的服从,便不再声响,立在一旁候着。李凝眉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上方下圆、刻着四君子图的骨筷,在桌面上横竖描划着。忽然就停住了,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又在写“景初”两个字,气恼得将骨筷一丢。骨碌碌,一根骨筷滚落在地,阔答一记,拆成两段。王阿婆扑过去接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断筷,拿到灶间去换,边走边嘀咕道:“作孽,蛮好的十二双筷子,少了根,配不成对了……”

这时,父亲套了件家常的绒夹袍,胳肢窝夹着隔夜的申报纸,笃悠悠地踱进来,见了女儿,眯开眼笑,眨眨眼皮,道:“阿眉,今朝起得早呀。啥事体睡不着了?”

李凝眉没好生气冲着父亲道:“爹爹你还笑,你一准早晓得他就是那个短命的冯景初是吧?你也不告诉我,害我还留他下来吃饭。早晓得,定规要调排调排他几句,让他也没有落场势!”

李凝眉被父亲一语点破心思,双颊涨得艳桃花般,跺了下脚,道:“谁稀罕他啦?谁稀罕他啦?他也不是什么佼人玉郎,天下男子多着呢!青山不碍白云飞,花开花落自有时!”

这时王阿婆已端上两碗莲藕粥,放在他们跟前。父亲撅起嘴唇,凑着碗沿边,稀呼——吮吸了一口香糥可口的稀饭。抬起面孔,拍拍女儿的纤纤玉手,道:“你还不晓得吧?冯家与常家的因缘断了,常家小姐已经另抱琵琶别嫁郎了!”

李凝眉反倒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怔忡着。少停,冷笑道:“爹爹,你使的究竟是瞒天过海计还是无中生有计?我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子了,也用不着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哄我。”

父亲举筷点点她窄窄的鼻尖,道:“爹爹没有瞒天过海,也没有无中生有。爹爹为什么要哄你?就算哄得过一时,哄得过一世吗?”

李凝眉盯着父亲慈爱的面孔出了会神,仍是疑心疑惑,道:“怕是讹传也说不定吧?当初,传颂得他们像神仙眷属似的,不见的还没唱大登殿,倒先演霸王别姬了?”

父亲正色道:“决非讹传,月前,常家小姐的结婚启事在申报纸上都登出来了,爹爹当时就想来告诉你,又怕戳动你心伤,就把那张申报纸掼掉了。”

李凝眉细细的丹凤眼一下子撑宽了,像一对受惊怵停的比目鱼,道:“真会有这般沧海桑田的事啊?究竟是王魁负了敫桂英?还是崔氏离了朱买臣?”

父亲摇摇头,道:“那里面的蹊跷就不清楚了。不过,常小姐现在的夫君是保安司令部秘书处的处长,地位显赫,权倾半城,他冯景初毕竟家道清贫,无权无势,这世人哪,谁逃得过金钱地位、地位金钱的**呢?”

李凝眉忽就无有了声息,刷地垂下眼皮,把心窗关得密丝合缝,拿着筷子在粥里慢慢地捣着,心里面却是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她想起在义卖市场头一眼见到他,便是他落寞孤寂的神情吸引了她。难怪呢,原来他才遭遇了失恋的打击。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此幸灾乐祸,却莫名地为他心疼,为他愤愤不平。心底好像刚掘开一口井,突涌起汨汨柔情,愿为他抚平伤痛,愿为他驱除落寞与孤寂。

父亲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叫道:“阿眉,你在想什么呀?”

李凝眉赧颜忸怩道:“什么都不想,想又能如何?”

父亲笑道:“爹爹只问你一句,你还中意他么?”

李凝眉撒娇地双手握拳捶着父亲的肩背,道:“哎呀爹爹,你明明晓得的,还问什么呀!”

李凝眉小小的桃叶脸几乎埋进粥碗里,细声细气道:“爹爹去嘛……”

父亲侧着耳朵道:“你自己去跟他讲啊?”

李凝眉仰起脸,放大了喉咙:“爹爹去嘛!”

父亲这才嗬嗬嗬地大笑起来,母亲正巧走进来,嗔道:“老头子想女婿都想疯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凝眉是满怀喜悦在等待中度过的。每日里,她总要把冯景初送书上门共进晚餐的情景拿出来温习几遍,那期间的种种细节,他的一颦一笑,无一遗漏,纤毫毕现。这种温习就像嘴中含一颗城隍庙南货店里买来的粽子糖,初含的时候不觉很甜,愈含到后来愈是甜。

终于有一天,李凝眉下学回家,刚踏进门,王阿婆迎上来道:“小姐,快到客堂间去,老爷托的那人来回话了,前脚才走的。”

李凝眉心一热,转身要去客堂间,忽又停住脚,拿眼罩住了王阿婆。

王阿婆被她望得像只被铁夹子夹牢的老鼠动弹不得,拼命摇头道:“我真不晓得那人怎么回话的,我端菜进去时他们还在客套,放下茶盅我就出去了呀。”

李凝眉就有了不祥的预感,热辣辣的心像被泼了盆凉水,缩成铁蛋似的一粒。倘若是好消息,王阿婆会熬住不讲吗?必定情况不妙了!她定了定神,心里头对自己讲,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体总归要讨个结果的!便硬着头皮走进客堂间。

父亲母亲斜角坐着,两颗脑袋凑拢来,嘁嘁错错不晓得在讲什么,看见李凝眉进来,两人马上坐得笔笃直,面孔上变戏法一样堆起夸张的笑,一个道:“阿眉,今朝下学蛮早呀。”一个道:“阿眉,肚皮饿吧?叫王阿婆热一碗冰糖白木耳好吧?”

李凝眉凜然道:“爹爹姆妈,你们不用装模作样,那人是不是又回头婚事了?!”

父亲母亲的面孔变得像假面具一般不会动了,稍停,母亲搡了父亲一下,父亲咳了两声,缓缓道:“他倒没有回头婚事……”

李凝眉几乎快要窒息了,瘖哑着问道:“那他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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