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里单留下了她和他。
李凝眉原以为少了爹爹和姆妈四只老辣历练的眼睛,她和他便可以畅快随意地交谈了。不想素来活腾腾鲜鱼儿般的一对眼珠,这一刻却似那涸辙之鲋般动弹不得,只怯怯地落在自己着宝蓝缎绣鞋的脚尖上,那里停着一枝七彩丝绒绣的缠枝梅花。而她一双纤柔灵巧活络手,忽然就像被抽了筋断了骨一般,木木的,不晓得放在哪处才好。
还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李小姐,书,还是清点一下好吧?”
李凝眉眼角余光朝椅子腿旁边扫了一下,那包书用申报纸包了,细麻绳扎成横平竖直的井字格,方方正正的一摞。心又是一动,难为他做事还这般仔细啊。便道:“不用了,不成你还会掉花枪啊?”言罢莞尔一笑,同时迅速撩起眼皮瞟了他一下,转而问道:“怎么来得这样晚?义卖会才散场啊?”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也迅速瞟了她一眼,闷声道:“傍晚时来了一队东洋宪兵,一只一只摊位搜查过去,否则就不准出场。”
李凝眉脱口道:“哎呀,你的书摊……”
他俊朗的面孔上涟漪般浮过笑意,道:“我的书摊上绝大部分是洋文书,东洋鬼子见满眼蝌蚪,头都昏了,哪里还有心思查?”
李凝眉仔细一想,忍俊不住,俩人会意地对了下目光。想到他的机警胆大,她忍不住又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耳根烘地烧起来,翡翠耳坠冰凉冰凉地贴在腮旁,蜜般津甜。
这时候,王阿婆从门口探进半只身子,道:“小姐,你成仙得道啦?肚皮不晓得饿呀?菜都热过几遍了……”
李凝眉面孔侧向他,壮着胆道:“冯先生一定也没吃晚饭吧?偌不嫌寒素,就一起用了吧!”心怦怦地跳着,盼他应答。
他犹犹疑疑推辞道:“不麻烦了,我不饿……”
李凝眉丹凤眼稍翘起来,道:“那好吧,你送书来,多少车费?还有人力费,统统要算清爽的。”因怕他要走,声音急得尖尖的,细细的,像只猫叫。
他想笑,屏住了,道:“李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我肚子早就饿瘪了!”
李凝眉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只觉得收得紧紧的心像沐了春风春雨般的花蕾,呼拉拉地张开了。她高声道:“王阿婆,再添一副碗筷!”虽强抑着,声音仍有点颤抖。
王阿婆偷偷笑着,道:“小姐,我是放了两副碗筷呀!”
许多年以后,李凝眉终于如愿以偿,成了他的合法妻子。在一次闲聊中他无意间透露,那个傍晚,他用脚踏车驮着她要的书离开义卖市场,马上发觉身后多了根“尾巴”。他怕连累无辜,便在八仙桥附近的大小弄堂里兜了近一个钟头,方才甩去“尾巴”。那天他之所以肯留在李家吃夜饭,也是怕出去得早再被“尾巴”盯上。
那天晚上的李凝眉哪里会晓得其中那么多曲折?她将他愿意留下吃晚饭当作他对她也有好感,所以她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明媚晴好,脚步轻盈地领着他走进吃饭间。李家虽是富硕人家,却依然保持着祖辈在农村时的节俭生活习惯。李凝眉看见八仙桌中央团圈放着热腾腾的三菜一汤,是笋干红烧肉,芹菜香干肉丝,韭菜蛏子炒鸡蛋,青瓷大汤碗里是虾米火腿冬瓜汤。家常吃吃这点小菜蛮适惠的,可是请头回上门又是自己心仪的男子吃饭,多少有点简慢失礼。李凝眉蹙起眉尖朝王阿婆睃了一眼,王阿婆便伏在她肩胛头轻声道:“已经让阿旺去德和馆添菜了,一歇歇就会送到的。”
李凝眉舒开了眉尖,浅浅笑着请冯先生入上座。冯先生不肯,就在侧边坐下,李凝眉稍迟疑,腰肢一扭,在他对面坐下了。
李凝眉道:“冯先生平时什么样的盛馔美味没见过?几只家常小菜,恐怕难合你口味。”
冯先生忙道:“我通常总在学校里吃经济午餐,晚饭要么啃面包,要么到夜排档上吃碗洋春面,好久没吃家常小菜了。”
李凝眉便问道:“冯先生爱喝什么酒?洋酒还是乡下自酿的黄酒?”
冯先生道:“饥肠辘辘,恐怕不堪酒力。就吃饭好吧?”
李凝眉忍俊不住,忙唤王阿婆盛饭。果然,阿旺拎着一只红漆描金双层食盒匆匆进来了,一边喘着,一边揭开第一层饭盒,是一盆煮得酥烂的剔骨八宝鸭;再揭第二层,是煲在砂锅里的黄焖甲鱼。端出来,还热腾腾有点烫手呢。李凝眉心里喜欢,让王阿婆取钱赏了他。冯先生有点侷促,动动嘴唇,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把脸埋进饭碗里。
李家盛饭用的是一套精致小巧的浅口青花瓷碗,王阿婆做娘姨做成精了,多少会鉴貌辨色,想到年轻人肚量大,特为拿了下人用的彩梅深口粗瓷碗给冯先生盛饭,一碗好抵浅口青花碗的两碗。李凝眉不住手地往他彩碟里搛菜,冯先生则闷头吃饭。李凝眉浅口碗中的饭只动了几粒,他的深口碗已经见底了。李凝眉忙道:“王阿婆,给冯先生添饭。”
这当口,冯先生突然咳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嘴,憋得脸通红。李凝眉连忙舀了一小盅冬瓜汤放在他面前,道:“喝口汤,会好的。”冯先生背过身去,用根食指伸进嘴巴去掏,不一刻,从喉口掏出一根细线头,徐徐地拉出来,竟有尺把长,这才不咳了。脸却愈发红了。原来,上海人做八宝鸭十分讲究,先除净鸭肚子里的下水,然后塞进调好作料的糯米、薏米仁、桂圆、莲子、百合、栗子、红枣、赤豆等八色珍品,然后用细线将鸭肚子缝口,看着仍是一只整鸭,然后隔水蒸至酥烂,其味鲜美,入口即化。方才李凝眉替冯先生搛菜,慌忙羞怯中忘了将缝鸭肚子的线抽去。而冯先生只顾狼吞虎咽,竟连皮带线一古脑儿吞下,故而才呛了半天。
李凝眉想着自己的不慎,又羞愧;看看他从喉口将线抽出的狼狈,又想笑,不敢笑,也憋红了脸。幸而王阿婆替他添了饭转回,笑着打趣道:“哦哟,冯先生中了头彩,这真叫有缘一线牵呐!”
冯先生好像没听懂话中之意,只将汤一口灌了下去。李凝眉白了王阿婆一眼,眼瞳中却全是笑意。心里面:“阿弥陀佛”地连连念叨,企求菩萨保佑。她满心的欢喜将肚皮填饱了,哪里还有胃口吃饭?挑珍珠似地拨几颗米粒送入口,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对面的冯先生,冯先生吃第三碗饭速度明显放缓了。李凝眉便笑道:“冯先生,你看我是不是太不恭敬了?买了您的书,还让您送过来,却一直没讨教阁下的尊姓大名。方才听我爹娘称你冯先生,才知贵姓冯。还敢问阁下名什么?”
冯先生嘴里正嚼着一坨饭菜,忙咽下了,应道:“这才是我的不恭敬了,冒昧登门,却不通姓报名。我姓冯,李小姐已经晓得了。单名翾,字景初。上初小时,嫌翾字笔划太繁,索性就用景初为名了。”他说完,却发现对面李小姐不做声,入定一般,只将丹凤眼撑宽了,扑棱扑棱瞪着自己面孔看。猜想她是搞不清楚那几个字的写法,便又道:“翾就是寰宇的寰去了宝盖头,右边加上一个羽毛的羽,你看看,小孩子哪里记得住?景就是风景的景,初就是起初的初。”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头蘸了点汤水,在桌面上比划着。
李凝眉缓缓地收拢眼神,目光犹犹豫豫像两张枯叶在空中徘徊片刻,壳脱壳脱落下,合在桌面上汤水划出的那两个字上,口中喃喃有词:“风景的景,起初的初,风景的景,起初的初……”
冯先生猜不透她为何突然走神,小心翼翼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当吗?”
李凝眉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慌张张道:“没,没,没有什么,我是觉得这名字顺口顺耳的……”说着,双颊烈火腾腾地烫起来。掩饰着又为冯先生搛了一大堆菜。
冯先生便也不再追问,举筷子挡住她的筷子,道:“够了,够了,李小姐,你想把我肚子撑破呀?早知道刚才那根线不必丢掉,留着缝我肚皮好了。”
王阿婆在一旁忍不住嘿嘿地笑了,道:“冯先生,看看面相老实,也会讲戏话呀!”
李凝眉抿嘴一笑,却笑得有点勉强。
接下去,两人又东拉西扯闲聊一番,双方都感觉到对方的勉强和应付。一个搜索枯肠找话题,硬找出的话题却总是很幼稚很无聊,引不起对方的兴致。对方礼节性地回应,回应的话往往牛头不对马尾,像小学生答错最简单的数学题一般。来回对应了几次,双方都觉无味。幸而冯先生已扒光了他的第三碗饭,而李凝眉浅口碗中的半碗饭几乎没动弹什么。
冯先生起身告辞了。王阿婆想讨小姐高兴,连忙留客,道:“冯先生,再到客厅喝谱热茶吧。”冯先生连连推辞,说已经太打扰了。王阿婆斜眼看小姐,她以为小姐会拼命留客,不料小姐根本不接她的口令,脸上挂着装饰性的笑,吩咐道:“王阿婆,时辰不早了,你就代我送送冯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