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眉上了楼,撞开房门,便往绣罗纱帐里一钻,靠在锦缎软被上发起痴呆来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什么地方?
不晓得隔了多长久,只听得娘姨隔着门喊了两声“小姐”,李凝眉不应。娘姨便推开虚掩的门,嘀咕道:“怎么也不点灯?盘在暗头里做啥?”叭嗒把房中央的薄纱流苏灯点亮了,撩起绣罗帐门,在她薄血血的肩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道:“小姐,合衣躺着最容易着凉了,要睡索性脱了衣裳钻被筒”。
李凝眉忽然骨碌翻身坐起,慌慌张张伸脚下床找鞋,一边问道:“怎么天都黑了?王阿婆,有人给我送书来了吗?”
娘姨是母亲从娘家陪嫁到李家来的,她在李家做的年岁比李凝眉年纪还长,李家人上上下下喊她王阿婆的。王阿婆道:“哪里有人给你送书啊?我不晓得,下面开饭了,太太她们息不下来,厨房就做了几碗虾仁面给送过去。小姐,你还是下去吃吧?”
李凝眉皱了皱眉头,哪里有胃口吃饭?心想:不是讲好的,义卖会一结束就送书来的,不成义卖会到这种时间还没结束?
王阿婆见她呆敦敦坐着不动,便道:“要么我也端碗虾仁面给你?”
李凝眉烦烦地嗔道:“你就晓得吃吃吃,人家肚皮不饿嘛!”
王阿婆倒吃吃地笑起来,道:“小姐过了七月初七就满十八岁了,也该有点心事啦?”王阿婆是看着李凝眉钻出娘胎而后一岁一岁长大的。她像是一条盘在李凝眉肚子里的虫精,李凝眉的一颦一笑,她都晓得是为了什么。
李凝眉不经意被王阿婆点中穴位,跺着脚吵道:“谁有心事啦?谁有心事啦?”
就有看门的阿旺在门外高声道:“小姐,有个文绉绉的白面书生说是给你送书来的!”
李凝眉腾地就向门外跑,跑到楼梯口又突然收住步子,压着声音急急道:“王阿婆,你快去,快快快,领他到客堂间,我一歇歇就下去!”
王阿婆被她催得心急慌忙,她的脚小时候缠过的,十几岁出来做人家,又放了,比大脚小点,比小脚大点,碎步下楼梯,滴滴笃笃,掼了一路小石似的。
李凝眉别转身冲进房间,悉粒索落换了身衣裳。扒下小格花呢丝棉袍,穿上宝蓝缠枝梅织锦缎黑丝绒盘云扣的小夹袄,很家居,又很新鲜。来不及洗脸匀妆了,便扑到带鹅蛋镜子的桃木梳妆台前,往鼻两翼、下颏、额头补了点粉。她们女学生,一律是齐耳短发,留海斜披。她知道自己脸狭,便将右鬓发梢拢至耳后,左鬓发梢稍稍弯曲,压在腮边,油光黑亮,好似戏曲旦行勾脸的大片子。配上一付滴滴绿的翡翠耳坠,愈衬得一张脸似春风春雨中才舒展开的一片新桃叶。精灵灵一对吊梢丹凤眼,眼波千流百转地鲜活。
李凝眉对自己还算满意,捂了捂惊兔般的心脏,收敛着,款款走下楼去。
王阿婆却在楼梯下仰着脸候她,张开两根手臂上下横竖比划着。李凝眉蹙紧眉头,嗔道:“这把年纪了,作什么精怪呀!怎么啦?你舌头落掉啦?”
王阿婆嘴巴一张一翕动静很大,发出的声音却很轻,道:“他在前客堂里……”
李凝眉心里头笑开了,面孔上纹丝不动,脚步却快捷起来。
王阿婆放高点声音,朝她背脊头道:“老爷太太在陪他说话。”
李凝眉煞住步子,侧了身子,问道:“爹爹不吃饭了?”
王阿婆点点头。
李凝眉再问:“我娘她离开麻将枱了?”
王阿婆还是点点头。
李凝眉想象着父亲母亲面对一个突然闯上门来找宝贝女儿的青年男子,那付恐慌、猜测、警惕、疑虑、如临大敌又如获至宝的样子,噗哧笑了出来。
王阿婆也笑了,她和老爷太太永远是合一付心肠,合一付肝的——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李凝眉调顺了呼吸,收拢脚步,袅袅婷婷地走进客堂间。忽地觉得四周的光线腾地洞亮了一层,不觉微眯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他。他面对门坐在红木屏背扶手椅上,一手托着盏青瓷茶盅,一手三根指头揭开盅盖,嘴凑到盅口边,缓缓地啜了口茶。他仍是那身灰布学生装,袖管衣边有点皱。这身穿束与李家满堂红木古瓷名画的客堂间并不相衬,而他却笑不改容,神色坦然,举手投足序序有章,稳当中透露出不卑不亢的姿态。
父亲与他隔着一架红木茶几并肩而坐,母亲坐在左边与他成直角的镶红木籐榻上。父母亲面孔上都挂着日常待客时用的礼节性的浅笑,这让李凝眉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得父亲奇怪地长长地“哦——”了一声,并且侧目死死地盯牢他,像要把他解剖了似的。李凝眉刚落定的心忽又悬空:“爹爹他什么意思嘛!”还好父亲马上恢复常态,收回目光,侃侃道:“令尊的大名老拙曾有所耳闻,也是上海建筑界一代名师。这段日子像是销声匿迹一般,却去何处供职了呢?”
李凝眉晓得父亲不把人家的地头脚根打听得一清二楚,哪里肯罢休?只恐怕唐突了他,引起他的猜疑和恼怒。便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不慌不忙将手中的茶盅搁回茶几上,从容答道:“家父当年曾受聘国民政府新上海市中心区建设委员会建筑师办事处;沦陷后,他不愿意参与东洋人炮制的上海大都市计划,便托病息业,返回老家去了。”
父亲沉吟不语,李凝眉心悬空八只脚地晃**起来。想父亲平日里是绝口不谈政治的,会不会因他父亲而有所顾忌,排斥他了呢?
母亲却是十分喜欢他的样子,眯眯笑道:“冯先生,这么讲起来,你是独个身在上海念书呀?倒是蛮冷清的。讨了娘子没有?红媒总归上过门了吧?要是没有家小,常来我家坐坐,我们阿眉两个兄弟都在香港做事,也冷清得很……”
李凝眉又是欢喜母亲的热络,又生怕母亲再讲下去,七支八搭地让人家笑话,连忙叫道:“冯先生,难的你特地送书来呀!”
那三人此刻才看见门边倚着个鲜亮袅娜的女子,是他首先站了起来,道:“李小姐,打扰了,让伯父伯母陪着我说话。”有点侷促,有点腼腆。却在李凝眉眼里,他个头愈发秀挺,面容愈发俊朗。
李凝眉心口一烫,动了动唇,没出声,生怕一颗心跟着言语一起蹦出口。微微垂低了面孔,滴滴绿的耳坠便压在血血红的唇角上了。
母亲看到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脸蜜甜的笑,口气却故意怨,道:“阿眉,客人来了一歇,你倒好,笃定泰山,比皇帝出巡还慢。那边厢房里,一圈牌刚摸到一半,只好停息,还等着姆妈过去呢!”边说边立起身子,横眼看看老头子屁股粘在椅子上不动,便在他肩胛上用力捏了一把,道:“老爷,你不想去看我撞撞大运呀?”父亲这才很不情愿地站起了,朝冯先生颔首道别,跟着母亲出了客堂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