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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页)

第十五章

与恒墅建于同时期的守宫却是盈虚坊里保存得最完好的老屋子。整座外墙虽因年久失修而色泽黯淡陈旧,散布着斑驳的雨渍,且阳台的铸铁围栏也已锈迹苍苍,可它上下大小十多扇棋格状钢窗玻璃却是块块洁净明亮,大门上的铜把手光可鉴人,连门檐下台阶上铺的小方砖也总擦拭的清清爽爽。花园的一人多高的围墙虽有缺损,布满岁月的伤痕,可从墙头披拂而下的蔷薇花茎蔓,修剪得错落有致却不芜杂,正冒出点点新绿,让人想象得出围墙里面一定是丰草绿缛,佳木葱茏的景致。守宫就像一个昭华已逝的贵夫人,依旧养尊处优,举止端方,在盈虚坊中鹤立鸡群。

在人多嘴杂、众说纷纭的盈虚坊间,要对一桩事情取得一致的看法,无疑是聚沙成塔,缘木求鱼般困难。然而经历了许多年风风雨雨的日子,众人竟都异口同声地赞道:守宫能有今天,全得力于居住守宫的两个女人呀。一位便是在盈虚坊做了近二十年劳动大姐,为人谨厚浑朴,古道热肠的吴秀英吴阿姨;另一位便是居守守宫二十六年,外表尖酸冷峭却又守正不挠的守宫女主人李凝眉。

先说吴秀英吴阿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以她特殊的身份入住守宫,首先是保住了守宫不被支解切割瓜分,其次,吴阿姨做娘姨做惯了,天生手脚闲不住,稍得空闲,便拿块擦布东抹抹西拭拭。房子和家什就像小囡一样,要人心痛要人照顾,守宫里窗户扶梯壁灯门板永远一尘不染,漆水虽有脱落,却仍保持它的光泽,就连拐弯抹角墙壁旮旯也是清清爽爽,不沾一星龌龊。

不过,好比一出戏,吴阿姨功劳再大,总归是个配角,是跟在相府崔莺莺小姐前后的红娘,是守在白素贞白娘子左右的小青青。而守宫里演出的一出出戏,主角绝对是精致清雅的李凝眉女士,她才是《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白蛇传》里的白素贞啊。难得的女诸葛,慧心巧思,运筹帷幄,及早调兵遣将,否则,守宫难免也落得和恒墅一样的境遇。

女人一般都有点小聪明,小聪明弄不好往往顾此失彼,反倒被聪明耽误。李凝眉女士的聪明已经超出小聪明的范畴,历练到智慧的境界。她往往在命运大起大落的紧要关头见微知著、辨风行舵,驾驶着她人生的小舟在千钩一发中躲过一个个漩涡而免遭灭顶之灾。

五十年代初,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后,李凝眉女士坚决不留在家中吃老爹的定息,应聘到一所中学教书,成了自食其力的人民教师。这使她在以后一二十年风风雨雨的日子里,行事挺得起腰板,讲话好放得开喉咙。

“文革”初始,盈虚坊头一个被抄家的是恒墅常家,造反派把恒墅外墙上茂盛的爬山虎稀里哗啦扯光了,贴上一溜大字报,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又是“顽固不改的右派分子”,又是“隐藏在大学校园中的美蒋特务”,夫妻俩被剃了阴阳头,在长弄短巷中游行示众。李凝眉见状,先是心惊胆挑,面孔煞白,呼吸急促。想想在盈虚坊,先拿恒墅开了刀,接下来自然轮到守宫了。她可不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呀!李凝眉修眉一皱,计上心头。当晚,她叫了王阿婆,先将自己的卧室从二楼向南的大房间搬至三楼斜顶披屋中,又将箱子间里的樟木箱一只一只抬到底楼门廊口,靠墙摞着。随后,吩咐王阿婆找出裁衣裳的大剪刀,要她去把客厅中圈椅上织锦缎的坐垫统统剪破,一只也不要剩。王阿婆抖抖嗦嗦地下不了手,李凝眉夺过剪刀,咬紧银牙,咔嚓咔嚓将八只圈椅坐垫悉数剪破了。息了口气,又命王阿婆把博古架上的古董收去,将茶几上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换成最普通的玻璃杯。李凝眉立在客厅门中团圈看了一周,又去找出儿子练大字的毛笔和墨汁,往那圈灰底起红玫瑰图案的沙发上重重地打上一只只大“×”,王阿婆在一旁“啧啧啧”地肉痛得要命,李凝眉冷笑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平平安安就好。”

第二天,李凝眉主动到学校的红卫兵团“坦白交待”,说自己家里有几箱子“四旧”,欢迎红卫兵小将去“革命”,去“清扫”;还说让出了自己家里最敞亮的大房间无偿提供给红卫兵小将利用。红卫兵将那几箱旧衣物拎到弄堂里当众焚烧,又在守宫大门口挂起了白底红字“东方红红卫兵团”的木牌,守宫因此避免了真正毁灭性的抄检和分割。

隔年,红卫兵小将撤离守宫,回校“复课闹革命”去了。也是李凝眉的主动邀请,守宫二楼成了居委会的办公室。那时王阿婆已经离开守宫回乡下去了,李凝眉悄悄叮嘱已搬进底楼客厅居住的吴阿姨,每天一早,先灌好两只热水瓶拎到居委会去。她又注意到居委会几个阿姨都自带中饭。到了中午,热开水冷饭一淘,就稀哩哗啦吃了。她便热心热肠去讲,冷饭淘热开水吃了不消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厨房间你们尽管用好了,冷饭冷菜热一热再吃,还可现成炒两个菜一个汤,油盐酱醋尽管用好了。

老古话讲,人情好比一张锯,你不来我不去。里委会的阿姨们逐渐与李凝眉熟了,几年下来,大家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当时,根据上海革委会《关于加强房屋管理》的通告,私房全部由房管所接管。却因守宫有居委会在,房管所始终没有分配其它人家住进来。

盈虚坊间的传说,李凝眉小姐天资颖悟,深得其祖父青睐,她是李家唯一进了大学念书的女公子。李凝眉祖上也是山野农夫,而她的祖父15岁从宁波到上海学生意,由亲戚荐入一片绸缎庄里做伙计。一日日熬,一年年撑,终于撑出了自己的天地,做成了上海滩上排得上号的蚕丝行老板。这里面虽有一些机缘,却更需要独具慧眼毅然决然的把握,锲而不舍且通权达变的好身手。李小姐正是禀承了其祖父精明慧黠,处惊不乱、临机应变的本事,加之小女子的秀媚柔韧,机巧敏感,处事待人洞观悉微,处置极有分寸。方方面面的关系,谁该亲,谁该疏,什么言语对谁该说,对谁不该说,若说,又说到什么程度,她都把握得恰到好处。风风雨雨几十年,守宫女主人李凝眉同志对世事起伏早已参透,对周围任何事任何人都能做到胸中甲兵,应付裕如。唯独有一桩事一个人,她渗不透,看不明,对付起来虽竭尽心智,却总像缘木求鱼、隔靴挠痒,徒劳无功。

这桩事体便是她自己的婚事。

这个人便是她由心底里敬着爱着的丈夫冯景初。

李凝眉虽非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美人胎子,毕竟出自钟鸣鼎食人家,绮罗锦绣丛中长大,并无有箪食瓢饮之虑,亦无有草行露宿之忧,最多是一点闲愁以供沉吟和消遣,故而养得细皮嫩肉,举止优雅,浑身透出一股雍容恬适的富贵气。把她混在盈虚坊众多的女人当中,哪怕是穿千篇一律的兰灰两用衫,她也总会鹤立鸡群地凸显出来。

李氏门中出了这么一个清俊聪颖的女公子,自然是要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才肯将她嫁出去的。牵线做媒的从未断过,李凝眉不是厌对方油头粉面膏粱子弟,便是嫌人家胸无点墨酒囊饭袋,鲜有看得上眼的。曾经提了一位,虽非豪门富贾人家,倒是书香门弟,公子还是个大学生。李凝眉小姐有点动心了,父母亲便让媒人去跟对方约个时间,两家人到城隍庙旁边的雅叙园喝茶清谈。隔两天,媒人有点沮丧地来回应:“这桩事体有点绕轧,那家公子瞒着长辈自己找定了女朋友,况且那女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啊!”原也只是一来一往几句话的因缘,不成就不成吧。李家父母倒也罢了,李凝眉小姐却心生愤怨,从来只有她拒了人家的,哪有被人家拒的?只差人去打听那女子究竟是何等人家何等模样的人物,这一打听愈发让她气闷了,原来那女子竟是赫赫有名盈虚坊常府的小姐,有才有貌甚是出众。李凝眉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清不掉,不想这口气一憋就憋了几十年,竟是相伴了她大半生,这已是后话。

这桩事情对李家众人来讲,只不过大街上一道小小的坎,稍稍抬抬脚就过去了,偏生李凝眉小姐跨不过去。听讲常家小姐是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李凝眉发誓也要去考女状元。父母晓得女儿脾气倔拗,只得由她,婚事便暂且搁置了。

隔年秋天,李凝眉小姐真的考入了大学,并且不意撞见了自己心仪的白马王子。

其时,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借口占领了上海的租界,“孤岛”不复存在,汪伪政府的政治、经济、文化、市政、治安等一切权力实质上都掌控在日本人手中。上海成了步步刀丛的恐怖世界,经济恶化,民生已濒临悬崖边缘。

临近农历新年,基督教青年会与几家报社联合,在八仙桥青年会馆举办规模庞大的“同舟共济义卖市场”,许多演艺明星都到场签名。李凝眉小姐平素虽受长辈百般娇宠,任意逞性,不过,父母对她管束仍是十分严厉的。当时的大学里,各种党派活动频繁,父亲千叮万嘱道:女孩子读点书并不为过,千万千万不要加入这个党那个党的。清清白白做人,规规矩矩念书顶要紧。所以李凝眉小姐平日里是一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姿态。这次参加义卖活动,李凝眉小姐事先请示了父亲。父亲虽是个商人,却也有一腔爱国正气,也痛恨日本鬼子的惨绝人道,于是慷慨取出一笔钱款,让李凝眉带去义卖市场,随便买不买东西,悉数捐出便是了。

午后,李凝眉邀了同窗女生一起去了八仙桥青年会义卖市场。她们是从学校直接乘电车去的,李凝眉仍穿着日常的小格花呢丝棉长袄,外面套了袭黄狼皮的短裘衣。

市场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除了各种商铺,还有一些学校搭起简易的戏台,演出自编自导的话剧。

李凝眉左顾右盼,并没看中什么物什,因她在家里有求必应,万物不缺的。她在场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被一爿旧书铺勾住了眼瞳,尤其是一套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令她爱不释手,便立停,伫足翻阅起来。那书封已磨损,那纸角已破卷,可见主人无数遍的翻阅。李凝眉读的莎士比亚不多,只“哈姆雷特”和“罗密欧朱丽叶”两种,仅两种已让她销魂丢魄了。便翻到“哈姆雷特”首页,见题目下有草草眉批,写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侧脸想了会,心里道:这人好心灰啊!又翻到“罗密欧朱丽叶”首页,行距间亦有批语,道:“人世间风刀霜剑,倒是这两人痛快,去九泉下相亲相爱了”。李凝眉默念了一遍,隐隐觉得这些话里面含着很重的怨苦,忍不住问了句:“这些书是你自己的吗?”

书摊后面有人应答道:“嗯!”很重很闷的声音,好像一块巨石轰地砸进了水里,涟漪都不起。

李凝眉不由得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这一瞟倒让她收不回目光了,眼瞳像被石灰糨粘牢的知了,动弹不得。

书堆后面站着的青年男子,一身深灰的学生装,方额圆颏,悬胆鼻毕挺,好不清俊而秀爽。相貌堂堂的男人李凝眉也见过不少,却只有他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当时李凝眉像被箭镞猛地射中心房,不及分辨他身上那不可抵御的魄力究竟是什么?李凝眉是事后转回自己的绣阁,躺在锦被罗衾里,痴痴想来,才想明白的。原来是他周正清俊的面容上透露出的深深的落寞孤寂的神情打动了女孩子的心扉。还有他伶俜的身躯,周围虽然人来人往,他身躯的线条却因内心的岑寂而显得僵硬,不堪重负似的。还有他的那一声“嗯”,重重的,却透出些许凄苦,令李凝眉许久不能忘怀。

当时李凝眉毫不犹豫地要买下那部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便问价钱。那青年报了个不低的虚价,李凝眉却付了比他所报价钱更多两成的钞票。他点了点钱,要将多余部分还给她;她却执意不收回,故作矜持,冷笑道:“不是义卖,救济失学者吗?我愿意出多少就出多少!”

那青年便不坚持还钱,却道:“小姐,我代需要救助者谢谢您的慷慨大义了。您还可以多挑几本书去,您看,这几本您喜欢吗?”他从书摊底下刷刷抽出几本书,一溜排在李凝眉面前了。

李凝眉心口扑扑跳了两下,依次看去——《浮士德》,郭沫若译;《死魂灵》,鲁迅译;还有矛盾的《子夜》和巴金的《家》!李凝眉迅速将这几本书摞在一起,有点激动,说不出话,就用力点点头。

那青年很有深意地瞄了她一眼,又变戏法似地排了一列书:《秋瑾遗集》、《莎菲女士的日记》、鲁迅的《呐喊》和《彷徨》,甚至还有一本孙文所著《建国方略》!

李凝眉心中略迟疑了,暗忖:看来他是个激进分子。再说,自己平素只爱看些文艺小说,并不关心什么政治。欲罢手,然而,对方那双略显疲惫有点伤感的眼瞳正忧郁地盯着自己,这让她无法拒绝他的一切。李凝眉一横心,将这一列书也都收拢摞成一堆。她自嘲地耸了耸肩,道:“可我如何将它们拎回家去哟?你们这里能否替我请个挑夫,把书送到我家去呢?”

那青年竟满口应承下来,让李凝眉留下姓名地址,说是等义卖会结束,他便亲自把书给她送上门。

傍晚,李凝眉回到家中,母亲和几位太太们正在底楼后厢房里搓麻将,母亲喊道:“快来搓几圈。阿眉手气好,相帮姆妈翻翻身!”

李凝眉浑身懒懒的,哪里有心思跟人家应酬?听到的粒笃落的翻牌声愈是心烦,勉强回应道:“妈,我脚骨都立得虚脱了,我回房间去了!”

母亲晓得她任性,也不追究,自顾劈呖啪啦出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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