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盈虚坊间春事愈来愈隆盛,这厢天井里桃花方谢,那答晒台上杜鹃又红。烟柳成阵,绿侵重檐;蔷薇抱团,粉压短墙,把陈旧的盈虚坊点缀得锦绣斑斓,半老徐娘一般。
月余来,许飞红的心情也像这繁华的春事一般,时而欢愉、酣畅,时而又忐忑而悬望。
自从学校工宣队黄师傅让她领头写了那份充满革命**的倡议书后,许飞红便成了学校的大红人。校革委会主任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号召全体学生以她为榜样,树立起远大的革命理想,时刻等待着祖国和人民的召唤。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区里面其他学校相继请她去为毕业生做报告,讲述自己如何确立起到祖国最艰苦最需要的地方去干革命的崇高目标。报告的内容是校革委会政宣组组织笔杆子写出来的,许飞红背得滚瓜烂熟。在台上做报告的时候,她也会情绪激昂,热血沸腾。事后想想,愈想愈惶恐,真要去边疆去农村插队落户,自己心甘情愿吗?心里面的回答很明确:不情愿!少小年纪怯生生跟着妈妈从浙东山区走进盈虚坊时,周围人们鄙薄、轻蔑、嘲弄的目光她还记忆犹新。现如今,她已是堂堂正正的城里人,再也没有人敢小觑她许飞红了。更何况,她们家好不容易才住进了花园洋房,她好不容易才能跟丁丁哥哥比着说话;才能大大方方地坐在丁丁哥哥自行车的书包架上;才能跟丁丁哥哥在古银杏树下面约会!她决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这一切,她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捍卫她即将赢得的幸福。她曾经企图推辞去其他学校做报告,可是校革委会领导以为她是谦虚,愈是称赞她,愈是推荐她去更多的学校做报告。许飞红又不敢暴露自己真实的愿望,那是必定会受到批判和处罚的。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工宣队黄师傅信誓旦旦说过的话,总不会食言吧?!将黄师傅要自己写倡议书前前后后的情景温习一遍,心情便又明朗起来。
许飞红方才抚平了自己的情绪,不料母亲又来把她搅乱了。晚上八点刚过,吴阿姨结束了一天全部的劳作回转守宫。许飞红面朝里,侧靠在**想心事,听了声“妈”,便没声息了。吴阿姨撩开花布帘子,坐到床边沿,轻轻拍了下女儿圆浑浑实墩墩的臀部,轻悠悠道:“小茧子,今朝又去哪处做报告啦?吃不消了吧?老早关照过你,这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贪它作啥?现在呼隆隆将你捧到云端里,到时候真叫你去插队,阿木灵关进,你连一丝丝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还是老古闲话讲得对,我们不站人前,也不落人后。这种报告我们不做了!”
许飞红扭了扭腰躲开妈妈的手掌,没好气道:“哎呀妈,你不要制造紧张空气好吧?我跟你讲过几遍啦?黄师傅说了嘛,分配的时候还是要按照政策的呀!”
吴阿姨叹口气,忧心忡忡道:“不是妈妈多心,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头碰到里委会张阿姨,我夹忙头里打了个招呼要走,被她一把捉牢,笑眯眯对我讲,吴阿姨你真不容易,儿子已经去插队了,还要送女儿出去,到时候,我们街道里也要开欢送会的。你听听,好像已经敲定了你要出去的!”
许飞红冷笑道:“弄堂里有的人本生就熬不得我们家,当然是见风说雨、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那种闲话,你有空去听,我才没功夫去想呢!”
吴阿姨道:“老古闲话讲,莫道闲话是闲话,往往事从闲话出。这闲话若是闲人讲的,不听也罢。从里委会张同志嘴里吐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照你单根爷叔分析下来,讲不定你们学校毕业分配小组已经跟街道里弄透过风声了!”
许飞红坐了起来,双臂环膝,下颏搁在膝头上,怔怔地不出声。吴阿姨搡了她一把,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那工宣队跟你下了保证,你当然还是要盯住他啰!口说无凭,最好能讨个什么凭证。”
许飞红又咚地仰面躺下身子,眼睛盯住天花板,睫毛一搧一搧道:“人家堂堂工宣队长,校革会副主任,大笔一挥就可分配你去插队落户,何必费这番周折来噱你入瓮?我见着他会再问他的。不过,妈,求你不要什么事都去跟电话间阿跷讲,好吧?他那间电话间,简直就是盈虚坊小道新闻编辑部!”
吴阿姨用关节粗大的食指戳了下女儿的额角头,嗔道:“小茧子,不要没规矩!人家那只脚也是为救你哥哥才叫劳动榻车压断掉的。”
许飞红忽地将眼帘合上,不吱声。前几年,母亲跟跷脚单根走得很近,盈虚坊里各种难听的话都有。小茧子听了,心里很大的不痛快,因为她从来没有忘记掉自己的父亲,她本能地不喜欢跷脚单根成为自己的继父。幸而她们搬进了守宫,跷脚单根倒也识相,再不踏进她们家门,弄堂里关于吴阿姨与跷脚单根的闲话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许飞红嘴巴上硬,心里面何尝没有担心?接连两三天,她天天都找点因头去工宣队办公室,都没见着黄师傅。一打听,原来黄师傅请了一星期假结婚去了。许飞红颇感意外:看看黄师傅总有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才结婚啊?
许飞红因为揣着心事,下学回家,一路上懒得跟人搭讪;有人挑她言语,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一声,径直走过去了。这么一来,她便错过了这一日里盈虚坊间的头条新闻。不过,但凡你是盈虚坊间人,哪怕你一时错过了什么新闻,隔一时那新闻仍会不请自来地跑进你耳朵里去的。新闻,新闻,便是要人尽皆知,才成其为新闻的呀。
却说许飞红揣着心事走进守宫大门,一抬脸,看见扶梯口走下一个人来。门道里光线暗,却从那灰脱脱、窄窄细细的身影上认出是谁,便立定了。待那人走得近了,许飞红毕恭毕敬喊了声:“畹丁姐姐。”
果然是冯畹丁,手里拎着一铅桶垃圾,有点份量的,将她的腰拧成麻花状,只是极敷衍地拉开唇线作微笑状,应个景,便从许飞红身边擦过去了。
冯畹丁回上海治疗妇科病的消息已经在盈虚坊间盛传了一时,现已成了旧闻。
盈虚坊人家是没有秘密的。旧闻中还有许多细节描写,说守宫冯景初李凝眉夫妇因冯畹丁的住处,五斤哼六斤地大吵了一顿,甚至把冯景初跟常家巽小姐的陈年往事统统兜翻了出来,只差没演全本“金玉奴棒打负心郎”了。然而,最终还是李凝眉出面,一柱擎天地搞定了局面。她先找里委会阿姨们倾述多少年来的苦衷,动情处隐然吞声,珠泪涟涟,赢得了里委会阿姨们的同情。便由她们去跟房管所协商,将守宫二楼尘封数年的书房打开,暂借给冯畹丁治病期间居住。更有坊间资深人士披露:李凝眉能够打动里委会阿姨和房管所负责人的制胜法宝,便是多年前的一张旧报纸。报纸头版图片新闻是一张占据了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一列即将西去的火车,从车窗中探身而出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女,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由衷地笑着,挥手向站台上送行的人群告别。照片下面是年轻战士们**洋溢的诗句——“再见了,上海!再见了,爸爸妈妈!为了解放全人类,为了共产主义,我们不辞奔走天涯!”照片上有一段注释:“日前,又有一批有志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响应祖国和人民的召唤,奔赴西北边疆,成为光荣的军垦建设兵团战士。有关部门党政领导和各界群众数千人到车站欢送。”细心的人马上认出了,照片上车窗左边后排的女生正是当年清丽可人的冯畹丁!据说,在妻子面前素来冷傲简漫的冯景初先生,也因为李凝眉女士能在动乱中慧心巧手地保存下这张旧报纸而感铭斯中,并心甘情愿地向她“负荆请罪”了。
许飞红已经不止一次在守宫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门廊里遭遇冯畹丁了。她对从前的冯畹丁没有任何记忆,当时她幼小,冯畹丁又寄宿学校,难得回盈虚坊。这些年来,许飞红零零星星从坊间听得一些关于冯畹丁的信息,关于冯畹丁奇谲诡异的出生啦,关于冯畹丁修美绰约的外貌啦,关于冯畹丁忠贞不渝的爱情啦,等等。许飞红对冯令丁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是怀着一份探奇仰慕亲近的感情的。却见眼前的冯畹丁,面色憔悴,身量消瘦,枯柳枝似的,一阵风便能卷了她去。不免又增添了几分怜惜。不过,许飞红是何等敏感,还是从冯畹丁划过自己脸颊冷冰冰的目光中觉出她内心的刚强,这刚强中掺合着的对她许飞红的轻慢与不屑。许飞红肚皮里暗自冷笑。从前,她也曾因自己生为娘姨的女儿,并且住在直不起腰的楼梯间里而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现如今,她却能笑脸坦然面对种种轻慢不屑的目光了。娘姨的女儿已经住进了守宫,和你们冯家人共顶一张屋檐,共享一座花园,共用一个灶头间;更何况,娘姨的女儿正在千方百计帮助你们冯家的宝贝儿子毕业分配留在上海工作呢!许飞红坚信,到那时,冯家人会对自己感激、信任、尊重的,她和丁丁哥哥的未来一定是光明、美好、幸福的!
许飞红每每遭遇冯畹丁,每每陷入这般尴尬境地:她热辣辣一片诚意迎上去,冯畹丁冷冰冰不卑不亢推回来。要是别人这般对她不恭,许飞红哪里肯隐忍迁就?依她的脾气,必定辣辣划划地回击过去。偏生此人是亲爱的丁丁哥哥的姐姐,许飞红纵有百般怨气,瞬间便转化成更大的热情。她喊着“畹丁姐姐”追上去,从冯畹丁手中夺下垃圾桶,朝门角落一放,笑道:“畹丁姐,冯令丁没告诉你啊?我妈妈会帮你家倒垃圾的。垃圾箱在下巽桥头里,有一段路呢。你身体不好,不要累着了。”
那冯畹丁宅心本是仁厚,被她这么一来,倒觉着有点歉意了,才努力堆出整张笑脸,是暮霭中蔫蔫的一朵晚佘縻。诚诚心心道:“谢谢你,许飞红,我不累。吴阿姨从早忙到夜,要她当心身体噢。”便又去拎垃圾桶。
许飞红坚决地捉住她的手腕制止她,道:“畹丁姐,你不要客气嘛,这是顺带便的事体。你放心,我妈活动惯了的。若一天不活动,她反倒要病倒了。”
冯畹丁便不再坚持,只连着说了几遍“谢谢”。
许飞红哪里肯作罢?她很想跟畹丁姐姐谈谈心,让畹丁姐姐了解自己,喜欢自己,接纳自己,成为冯家一员。于是她捉住畹丁姐姐的手腕不松开,殷勤道:“畹丁姐,我陪你到花园里采花去。李同志房间里不断鲜花的,隔两日就要我妈送一束上去。现在快起露水了,摘花最好。”
冯畹丁又吐出一串谢,道:“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下回吧。”终于从许飞红掌心中收回自己的手臂,抽身上了楼梯。
许飞红追到楼梯口,冲着她背影问道:“畹丁姐,你不回新疆去了吧?”
冯畹丁的声音像一片枯叶子飘下来:“我看好毛病就要回去的……”
许飞红定定地望着空寂了的楼梯,许时,三楼传来呼嘭一声,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应该定心了,不想心里面仍是满满的,沉甸甸的。
许飞红怅怅然开锁进家门,将书包掼下,便习惯地掀开桌上的揭罩,看看母亲今天会替自己“讨”点什么小菜。揭罩中竟是空的,并不见那只旧钢中饭盒。许飞红“哼”地冷笑一声。我们的吴秀英同志又去做活雷锋了!这些年来,母亲为盈虚坊间人家做钟点工,赢得了人前背后一片好名声。坊间有的人家很不识相,欺母亲糯米心肠,付一个钟点的钞票,想方设法派你两个钟点的生活。母亲总是笑眯眯的有求必应,不过,再忙再累,她也不会耽误宝贝女儿的饭菜,盛满小菜的钢中饭盒总是候分刻数地放在揭罩底下了。自从常天竹出事后,情况却有了变化。母亲一有空便往常家跑,并且经常一时半刻脱不了身,无法将钢中饭盒送回家。凭心而论,许飞红非常非常同情常天竹的遭遇,也举双手赞同母亲无偿去常家帮忙。可此刻,一想到母亲对常天竹吃心吃肺的样子,竟把自己的女儿抛到脑后,气便涌将上来。她咚咚咚走到门口,要去常家找母亲。咣啷拉开了门,却又止步了。母亲的脾气她最晓得了,平日里没少训教她,吃亏就是福,为善积德天消百灾。又道:“小茧子啊,盈虚坊家家户户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人有德于我处,万不可忘;我有德于人处,不可不忘。将心比心,便是佛心啊!”罢罢罢,就随吴秀英同志心愿,由她将为人民服务进行到底吧!
其实此刻的许飞红肚皮倒不觉得饥饿,并不急着吃饭。平常放学后,她从不急着回家的。有时留在学校出墙报;有时上要好的女友家去玩;有时也会在弄堂里跟人聊天,议论议论坊间旧闻新传。最近一段,每每下了学她就急匆匆回家,是因为自畹丁姐回来探亲,冯令丁一放学就早早地骑车回守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