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红掩上房门,转身推开通园子的落地玻璃门,一步跨到敞廊里,先朝墙脚根瞟去——丁丁哥哥那部十八吋的猛钢永久牌脚踏车已经潇洒而霸气地支撑在那里了!
许飞红咬住下唇,锁住由心底蹦上来的笑意,把优美的唇线都憋弯了。
许飞红含住笑,信步走下石阶,沿着苍苔茸茸的青砖小径信步走来。她穿着一件合体的白底粉花的确凉短袖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小少女曼妙的曲线。此时余晖尚存,玫瑰红的霞光静静地笼着满院子的青翠浓绿。仿佛有一只美丽的粉蝶儿闯了进来,顿时云蒸霞焕,流光溢彩。
这件衬衫是母亲熬了两个通宵替许飞红做起的,才上身子。前几年的旧衬衫破的破,小的小,许飞红便嘀嘀咕咕跟母亲吵着要做新衣。吴阿姨一度着实犯了难。每月吃辛吃苦挣的几十块钱,在盈虚坊的劳动大姐当中也算是多的了。可吴阿姨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多。儿子插队落户几年,挣的工分还不够他自己填饱肚子,月月要吴阿姨贴补;浙东老家除了年迈的公婆,还另有一笔少不了的开销。吴阿姨又不忍心委屈了女儿,到了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哪个不爱漂亮?拿坊间相熟的老东家的话道:“吴阿姨的巧,哪怕没有米也能端出一桌像像样样的饭菜来。”果然,吴阿姨当晚就从箱底翻出早先李凝眉送给她的那件半新旧的豆沙色起团花毛葛罩衫,用张申报纸包了,放进竹篮底。次日清早,拎着出门去了。夜里收工回家,豆沙色毛葛罩衫变成了一段白底粉花的确凉料作,不多不少,正好替女儿做起一件短袖新衬衫。
许飞红非常喜欢这件新衬衫,都舍不得换下。也确实再没有合心的衣裳可换,临睡前脱下,搓一把,晾在廊檐下。天气愈来愈热,的确凉又薄,一觉睡醒,那衣裳就干了。
许飞红晓得自己穿这件衬衫很妩媚,衬着周围的青翠浓绿愈发鲜丽。她伸手摘了朵粉红的蔷薇把玩着,掀起眼皮朝三楼老虎窗张望着。隔着纱窗,隐约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个一定是丁丁哥哥。许飞红就希望丁丁哥哥这个时候走到窗前,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少女的本能告诉她,此刻她的美丽一定能够打动丁丁哥哥的心。
最近一段,许飞红在学校一直没找着机会跟冯令丁单独说话,短命“门板”陆马年,魂灵头似地跟着冯令丁!坊间有种种关于冯家的议论,就有人说,冯景初这回借口替冯畹丁看病,是想把冯畹丁留在上海。平时,母亲经常历历碌碌讲些冯家的事情,许飞红早就晓得,冯令丁的父亲更疼爱的是女儿冯畹丁。这么一来,冯令丁可惨了,他毕业分配想分在上海工矿就非常困难了。为此,许飞红心里七上八下了好一段。方才,她终于从畹丁姐姐口中得到了顺遂她心愿的确凿回答,她真恨不得马上告诉亲爱的丁丁哥哥呀。
三楼老虎窗的纱帘上,人影一会儿散了,一会儿聚了,一会儿静止不动,一会儿又晃动起来。许飞红心里面叨念着:丁丁哥哥,把头伸出来呀,快点呀,我有话对你说呀!
却听得屋里有人喊:“小茧子——小茧子——天晚了,你跑到园子里干吗?不怕蚊虫咬啊?”
是母亲回来了!早不回,晚不回,偏就在这一刻!许飞红恨恨地一跺脚,跑回屋里,冲着母亲道:“轻点好吧?我又不是聋子!”许飞红就怕母亲肆无忌惮的喊声让三楼的人听见,多难听!
吴阿姨见了女儿便眉开眼笑,连忙从竹篮里取出钢中饭盒子,道:“肚子饿了吧?今天下午实在是不得空……”
许飞红气鼓鼓打断道:“又去常天竹家了是吧?我看你再认个干女儿得了,或者取消我这个女儿资格,索性搬去常家得了!”
吴阿姨轻轻在她后颈头拍了下,嗔道:“你这孩子,哪里学得这付小肚鸡肠的!再说了我今天还没有顾上去常家呢。”
许飞红斜了母亲一眼:“嚯哟,还有哪个比常天竹更让你挂心啊?”
吴阿姨惊讶道:“怎么?你还不晓得吗?”
许飞红噘起嘴道:“我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我晓得什么呀?”
吴阿姨噗哧一笑,道:“我还当我女儿就是盈虚坊间的千里眼顺风耳呢。莫非你真不晓得?你们学校工宣队黄师傅结婚了!”
许飞红耸了耸肩胛,道:“这算什么新闻?再讲他黄师傅结婚,跟你吴秀英同志有啥搭界呢?”
吴阿姨道:“就你嘴巴凶!结婚不算新闻,可他黄师傅分到了一间新房,并且就在老恒墅的二楼,朝向欠缺点,正正气气,足有十五、六平方米大小,听讲是区革委会特批的呢。这算不算新闻呀?”
许飞红怔怔地看着母亲,一时竟无语以答。
吴阿姨略有点显派道:“今天下午,是里委会干部叫我相帮他收作新房间去了,一直忙到这一刻呢!”
许飞红缓过神来,愤愤不平道:“做起报告来满嘴马列主义,只顾叫人家斗私批修,艰苦奋斗。自己倒适适意意筑起安乐窝来!”
吴阿姨“嘘”了声,道:“这种话外面不好讲啊,你的前程还提在他手心里呢。”
许飞红道:“我又不是白痴!”
吴阿姨叹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他黄师傅真正是时来运转了。听人讲,从前在厂里原是个讨人嫌的懒料坯,生活不好好做,好事坏事百有份。倒是**成就了他,造反造反造出头了,当了工宣队,样样便宜都占尽了。像他这样的人,要相貌没相貌,要品行没品行。听讲家里头像只螺丝壳,大概比我们那间楼梯间大不了多少。夜里房门一年四季不好关,三兄弟睡觉打地铺,脚要伸到门外头。哪个姑娘肯嫁给他?所以弄到快四十了才结婚!”
许飞红乜斜着眼道:“吴秀英同志,你说说看,你这种话呢?分明是给工宣队脸上抹黑嘛!”
吴阿姨啐道:“鬼丫头,就晓得捉你妈的板头!前弄后巷都在传,我也只是听听,只竖起耳朵不张嘴的。”
许飞红格格一笑道:“吓吓你的。我实在想不出来,哪样的女人肯嫁给他。新娘子你看到了吗?是不是秀色可餐呀?”
吴阿姨又朝她后颈脖拍了一下,道:“小姑娘,讲话不要那么促刻好吧?新娘子倒是独养囡,所以没有上山下乡,分在环卫所工作。个头比黄师傅高出半个脑袋,蛮壮实的,是过人家做生活的样子。脾气也爽快,方才硬塞给我两块钱。她力气大,我推也推不掉。”
许飞红挑起眉毛叹道:“这世上还真有桃花运啊!”
吴阿姨道:“唯一遗憾的是,新娘子长了满脸的麻子,听讲是小时候出水痘落下的。不过,远开点看,看不大清楚,还过得去。”
许飞红先一楞,随继捧腹大笑,笑停了,道:“妈呀,峰回路转,出奇不意,且听下回分解。你好去做说书先生了。夫妻两个人不见得总是远开点观察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