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姨也忍俊不住,道:“罗卜青菜,各有所爱。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许飞红因道:“这倒好,省得我去学校找黄师傅,每次都要挖空心思寻由头。妈,肚皮饿了,吃好饭我就去新房找他。”
吴阿姨连忙揭开钢中饭盒,下面一层碧绿生青葱油拦黄瓜,上面卧了两只鼓囊囊的油面巾塞肉。吴阿姨又去碗橱拿出碗冷饭,咕哝道:“也不晓得自己把饭先热一热。”
许飞红两根指头拎起只油面巾正往嘴巴里塞,忙道:“我喜欢吃冷饭。”
吴阿姨便问:“要不要冲碗紫菜汤?”
许飞红咬了一口油面巾,唇边一圈酱油渍,道:“不要不要,茶缸里有大麦茶,茶淘饭好吃。”
“冷茶淘饭最伤胃!”吴阿姨拿起暖水瓶,往冷饭里淘了点开水,用筷子搅了搅,将水滗去;再淘开水,再滗去。再而三遍,那饭便烫热了。往女儿面前一放,嗔道:“都快十七岁了,也不晓得照顾自己,还要我操心!”
许飞红正转着自己的念头,没理会母亲,捧起碗就吃。
吴阿姨道:“小茧子,不要囫囵吞,慢点嚼!”沉吟一会,又道:“我在想,你今天夜里还是不要去黄师傅家好。人家新婚蜜月,头天住新房间,莽莽撞撞就去叼扰人家,不大识相吧?”
许飞红翻了下眼皮,道:“急猴猴要我去找他的也是你!”
吴阿姨笑道:“我这里正巧有个机会,新娘子不是在环卫所做事吗?天天做早班,等她落班再去买菜,菜摊就只剩点落脚货了。也是里委会干部牵的线,让我帮他们夫妻带买小菜,讲定了,早上七点左右送到他们家。明早你帮我送菜,顺带便问问黄师傅毕业分配的事体,岂不从容得体?”
许飞红听母亲说的是理,“嗯”了声,只顾朝嘴巴中畚饭。
吴阿姨便立起身,道:“你慢点吃啊。我想想不放心,还是去常家看看去。”
许飞红道:“去吧去吧,省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没人拦你,也不用你过五关斩六将!”
吴阿姨啐了句:“就你嘴巴损人!”手已拉开了房门。
许飞红追问道:“常天竹毛病好点了吗?”
吴阿姨答道:“神志还是不大清楚,不过,人倒胖起来了。”声音留在屋里,身子已出了门。
次日,吴阿姨老清老早就去菜场了。照讲,多带一户人家的小菜,对她好比三只指头捏田螺,只需每样菜多称半斤就有了。可是黄师傅这份人家怠慢不得,又是头一天送菜,须得上点心思。幸而她小菜场人头熟,买的卖的都有帮她忙的。早早托人替她在鸡摊前放了只空篮头排队,买到了一只老母鸡。大篮小篮都装满了,先拎回守宫,在厨房间里一份一份分配停当。
吴阿姨精心为黄师傅家配菜,盘算得滴水不漏:“人家是工人阶级,不能太奢侈;人家又是新结婚,也不能太寒酸。吴阿姨将老母鸡一劈作两,半爿是坊间一户人家媳妇做月子,早定下的;还有半爿就归了黄师傅。有这半爿老母鸡煮汤垫底,再配上一荤二素三只碟子,就蛮像样了。新婚夫妻两人吃饭,很丰盛;若临时有两三个亲眷朋友上门,请请客也过得去。
吴阿姨把配好的菜放在一只小篮头里,便去叫醒女儿。
许飞红睏痴梦懂仄起脑袋看了下小闹钟,又倒下去,咕哝道:“妈,这么早吵醒我作啥呀?”
吴阿姨拍拍她肩膀,道:“不早了,你要去黄师傅家送小菜,忘啦?”
许飞红忽隆坐了起来,眼睛没张开就去摸衣裳。
吴阿姨把衣裳递到她手上,便一样一样关照下来:“泡饭我已经热好,还给你煎了一只荷包蛋。黄师傅的小菜都放在小篮头里了,上头有张清单,钞票也算好了,写在上面。这张纸头你先放在口袋里,他若要问起,你就拿给他;若他们不提就算了。”
许飞红扣着衣扣,哼了声,道:“不见得他家吃的菜都要我们垫钞票呀!”
吴阿姨胸有成竹道:“怎么会呢?也就今天了,要紧关头,不要做得小家败气。关键是你要跟他把话说清爽,要讨一个准信,最好要他给你写个字据,懂吧?”
许飞红不作声,踢蹋踢蹋跑进厕所间去。
吴阿姨跟到厕所间门口,道:“那我去别人家送菜了,你弄停当自己去,讲好是七点钟,宁早点,莫晚了。”
许飞红仍不应,刷牙刷得满下巴泡沫,倒像扮了《苏三起解》中的崇公道。
吴阿姨最晓得是自己女儿的大小姐脾气,犟头倔脑的。不过,出了这房门,女儿却是胆大心细,待人接物巧舌利口、理数得当。这在盈虚坊也是有口皆碑的。便定定心心出门做生活去了。
许飞红梳洗毕,吃了早饭,看看时钟,七点还差二十分钟,太早,便又将碗洗了。她盘划好了,六点五十分出门正好,提早一、二分钟可到达恒墅。守宫恒墅原只隔条窄弄,抬脚可至。近两年窄弄被堵得严实,只好绕道而行。
许飞红挎上书包,拎着小篮头出了门。